第99章 卷终(求追读)(2/2)
老人仍在运笔,笔锋在“案”字的末笔上停了一息,才提起来。
张睿看著那只握笔的手,指节瘦硬,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薄薄一层,在灯下泛著乾涩的光。
他伸出手,轻轻地搭在狄公手背上。
“阿翁。”
“嗯”
“我要走了。”
狄公搁下笔,缓缓抬起头来,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点。
他看著张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久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从街巷尽头敲过,又沉进了夜色深处。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狄公没有追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张睿身上,像是在把这个孩子的模样再记一遍。
张睿低下头,忽然想起一年前,在彭泽的那个深夜。
“阿翁,您当日给我取字『通幽』,说『幽明之际,虽阴阳两隔,但只要心中通达,便也无惧』。这句话,我一直记著。”
狄公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
烛火跳了跳,在狄公脸上映出一道明暗流转的影。
那双眼睛再睁开时,里头没有烛火,只有面前这个跟了他三百多个日夜的少年。
“通幽。”
“在。”
“你这一路,走得很好。”
张睿沉默了很久,低下头,郑重地双手交叠,弯腰,缓缓拜下去。
“阿翁教养之恩,张睿永世不忘。”
狄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些在朝堂上应对如流的辞令,那些在案卷上落笔千钧的措辞,忽然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过了很久,他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
张睿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老人。
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身形紧跟著一点一点地淡去,像一缕被夜风吹散的轻烟。
灯火透过来,在他轮廓边缘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光。
他走了。
狄公坐在椅子里,看著那片空无一人的地方,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完全停了,桌上的烛火稳稳地亮著,再没有跳过。
良久,他伸手拿起搁在砚台上的笔,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在砚台上重新蘸了蘸,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没有写完的公文。
笔锋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手不自觉地顿了一顿。
那个“案”字的最后一竖,收得有些拖了,比平日长了一分。
他没有涂掉,只是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下写。
狄公將最后一份公文搁到案角,用镇纸压好,才站起身。
走到小书案前,旁边摞著一叠张睿练过的字,最上面一张是今夜写的,仍是那篇《兰亭序》,但写到“况修短隨化,终期於尽”那一句,后面的便没有了。
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墨已经凝成了一小粒硬硬的黑。
狄公把那张纸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
横平竖直,间架匀称,与自己的行笔越来越像了。
他把纸轻轻叠好,搁在那叠练字的纸上。
那叠纸没有再翻过,也没有收走。
小书案上的东西一直摆著,狄春有两回想收拾,都被狄公拦了。
日子照旧过,每日卯时狄公便进了书房,深夜才出来。
公文批完一叠又来一叠,朝堂上的事永远没有尽头。
狄春照例每日来添茶、拨灯、添炭。
只有狄公自己知道,每天清晨推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停一停。
然后才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书案后面,开始一天的事。
又过了些时日,一日午后,狄公整理案头积攒的文书。
那些誊过的函稿和批过的卷宗堆在一处,久了,纸边都泛起了一样的黄。
翻动间,有几页纸从当中滑落出来,飘悠悠落在案面上。
又过了些时日,狄公整理案头积攒的文书,翻动间,几页纸从当中滑落出来,飘悠悠落在案面上。
拿起一看,不是公文。
纸上密密缀著几行字,墨色已经有些旧了,字形已有了间架,几个笔画繁复处还稍显侷促。
狄公认得这笔跡,是张睿写的。
狄公坐下来,將那几页纸在案上铺平。
写的是一件案子,零碎的片段,不成篇章。
某处突然出现的无头尸身,宫闈深处某种诡譎的气氛,几个名字,几处地名,一条断掉的线索,字跡越到后面越急,像是写的人自己也没想清楚,只是在把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往纸上落。
在最后几行,出现了一个人名。
狄公拿著那页纸,在灯下看了很久。
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张睿的笔下。
窗外起了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炭盆里的火苗晃了一晃,又站稳了。
他將纸折好,拉开案角的抽屉,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收著几封极要紧的私信,揭起盖子,把这几页纸搁在最上层,重新盖好,放回原处。
然后拿起笔,继续批下一份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