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交错(2/2)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菸草味和泡面的味道。
喇叭里用高亢的女声播报着一趟又一趟列车的进站信息。
有人扛着巨大的红蓝编织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有人直接铺了张报纸躺在地上睡觉。
皮埃尔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考究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棕色皮箱,站在熙熙攘攘的检票口前。
他在这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皱眉。
他看着那个扛着编织袋,满头大汗的年轻工人,看着旁边那个为了几块钱跟小贩大声争吵的妇女。
这才是真实的。
粗粝,吵闹,充满了一种野蛮的生命力。
在皮埃尔的脑海里,那个住在徽州的老家夥,就应该是在这种底色里生活的人。
如果天天坐在无菌实验室和铺着地毯的办公室里,是想不出那种像生锈锯子一样的离散截断工具的。
只有在这种乱糟糟的,每天都在为生存挣紮的土壤里,才会长出那种不顾一切,直击问题核心的屠夫思维。
「K841次列车开始检票...
」
旁边的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乘务员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人群开始朝着检票口涌动。
皮埃尔跟着人群往前走。他把那张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软卧车票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软卧票,用夹生英语说了句。
"Ptforthree.第三站台。」
皮埃尔点点头,提着箱子走下楼梯。
绿皮火车停在铁轨上,车厢外皮有些斑驳,喷着白色的编号。
他找到软卧车厢,上了车。
包厢里有四张铺位,幸运的是,这趟白天的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车厢里的陈设有些陈旧,铺着白色的床单,中间的小桌板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暖水瓶和一个塑料托盘。
皮埃尔把皮箱塞在床铺底下,在下铺坐了下来。
「哐当。」
车身震动了一下,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的送别人群开始往後退,阳光透过有些发黄的车窗玻璃照进来,打在皮埃尔的侧脸上。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股在会场里憋了几天的烦躁,随着火车的加速,一点点被风吹散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把那份手稿拿了出来。
摊开在中间的小桌板上。
皮埃尔看着上面那个署名:
C.Zhuo。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魔都市郊风景,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预演明天的见面。
他不会去住什麽高级酒店,他要直接打车去科大。
他要在科大的校园里转悠,也许是在数学系的某个破旧的办公室里,也许是在堆满旧书的图书馆角落里。
他会找到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脾气臭得要命的老头。
然後,他会走过去,把这份手稿拍在桌子上。
第一句话该说什麽?
「你那个代数闭链的映射,简直丑得像是一坨泥巴。
「7
对,就这麽说。
皮埃尔能想像到那个老头听到这句话时暴跳如雷的样子。
然後他们会找一块黑板,拿起粉笔,在这个没人在意的校园角落里,用最高维度的拓扑学语言,大吵一架。
这才是数学家该干的事。
火车驶出市区,进入了江南的平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
车厢里亮起了昏暗的顶灯。
乘务员推着小车走过来,用铝壶给桌上的茶杯倒满热水,热气腾腾升起,模糊了窗户的玻璃。
皮埃尔端起茶杯,捂着手。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
同一时间。
在距离这列火车两百多公里外。
另一条平行的铁轨上。
一列从徽州开往魔都的绿皮硬座火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这节车厢比皮埃尔的软卧要拥挤十倍。
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塞着编织袋。
车厢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和瓜子皮的味道。
李建明坐在靠窗的硬座上。
他的对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妇,小孩正在母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不时发出尖锐的哭声。
旁边的人正在大声地打扑克。
李建明仿佛听不到周围的嘈杂。
他直挺挺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那件旧风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一只手,始终放在胸前,隔着衣服,紧紧按着内侧口袋里的那个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陈拙的两张残稿。
李建明看着窗外。
外面是化不开的黑夜,玻璃上倒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胡子拉碴的脸,还有一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其实很累了。
从地下室翻找期刊,到绝望地查签证,再到昨晚发疯一样地翻垃圾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合过眼了。
但他不能睡。
也不敢睡。
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即将面对皮埃尔时的说辞。
「我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
「这是我国内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夥计写的东西。」
「他卡住了,解不开,托我来请皮埃尔教授掌掌眼。」
李建明在心里默念着。
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甚至每一个无奈的表情,他都反覆推演了无数遍。
他要骗过那个坐在世界数学最顶端的老疯子。
他要让皮埃尔毫无防备地开口,说出那套离散截断底层的现代代数逻辑。
只要皮埃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只要他说出一句关键的引导。
他李建明就能顺着这条线,把整条路给摸清楚。
这是在走钢丝。
一旦皮埃尔察觉出不对劲,一旦他顺藤摸瓜猜到这东西出自一个年轻人的手笔。
後果不堪设想。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
他把手从胸口拿下来,搓了搓冰冷的脸颊。
不管多难,他都得干。
为了科大,为了华国能留住这个百年不遇的苗子。
他这张老脸,今天就算扔在魔都的会场里,被外国同行踩在脚底下,他也得把这条路给陈拙铺平。
「呜一火车拉响了汽笛,声音撕裂了夜空。
两列绿皮火车。
一列向东,开往繁华的魔都。
一列向西,开往腹地的徽州。
在这个普通的初冬夜晚,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铁路交汇点。
「轰」
两列火车带着巨大的风压和铁轨的震动声,在黑暗中擦肩而过。
车窗交错的瞬间,两边的灯光在彼此的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模糊的光轨。
皮埃尔正看着桌上的稿件,桌上的茶杯水面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李建明正盯着窗外,被对向列车的车灯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短短几秒钟。
交会结束。
铁轨的声音重新变得单调起来。
皮埃尔往後靠在枕头上,听着逐渐远去的轰鸣声,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叫c
Zhuo的中国老头暴跳如雷的画面。
李建明睁开眼,重新按住胸口的信封,眼里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算计。
他们都在朝着各自以为的目的地疾驰。
带着对真理最极致的渴望。
带着南辕北辙的算计。
在平行的夜色中,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