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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卢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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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它,滚到一边去,然後赞美主赐予你的残缺!阿门!」

最後那个阿门,亚伯拉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流浪汉被这通夹杂着高深神学和粗暴怒骂的理论砸得有些发懵。

他看了看手里那个瘪罐头,又看了看亚伯拉罕手边那根沾着木屑的棒球棍,最终什麽也没敢再。

灰溜溜地抱着食物走开了。

陈拙站在一旁,手里正拿着下一份面包。

他看着亚伯拉罕那副理直气壮的暴躁模样。

用五世纪神学家的哲学理论,去解释一个摔瘪了的廉价黄豆罐头。

将最形而上的神圣,与最泥泞的底层生存粗暴揉捏在一起诞生出的荒诞感。

让陈拙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很有意思。

队伍在冷风中缓慢地向前蠕动。

十分钟後。

队伍的中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层。

前後的大人都刻意地与这个位置保持着一点距离。

一个矮的身影,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站到了那张破木桌前。

那是一个大概只有八九岁的白人男孩。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属於成年人的破旧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外套的下摆甚至快要拖到他的膝盖上,袖子被胡乱地卷了好几折,露出一双冻得有些发紫的细瘦手腕。

男孩的头发是金色的,但因为长时间没有清洗,已经打结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脏兮兮的额头上。

他的脸颊被特伦顿的冷风吹得通红,甚至有些皱裂。

但他那双眼睛,却和队伍里那些成年流浪汉完全不同。

那些大人的眼神是麻木的,浑浊的,像是一潭死水。

而这个男孩的眼睛,却蓝得清澈,里面透着一股野草般的狡黠和勃勃的生机。

他走到桌前。

男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伸出双手去乞求食物。

他把两只手插在那件肥大外套的口袋里,像是个来谈判的商人。

他踮起脚尖,勉强让自己下巴高过桌面。

「啪。」

男孩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将一个东西重重地拍在了木桌的表面。

那是一个破旧的表面已经生满了铜绿的金属玩意儿。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那似乎是一个从某个废弃的八音盒里拆出来的纯铜发音机芯,上面的齿轮已经残缺不全,发条柄也折断了一半。

男孩把手按在那个破机芯上,仰起头,看着高大的亚伯拉罕。

「老规矩,亚伯拉罕。」

男孩的声音有些稚嫩,但语气却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老成。

「我在这条街的废品站里找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淘到这个宝贝,纯铜的,里面还有齿轮。」

男孩理直气壮地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拿这个,换两根你车里的热狗香肠,外加半袋切片面包,不能是发霉的。」

亚伯拉罕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连废品回收站都不要的破烂铜块。

他没有抢起棒球棍。

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冷哼。

「纯铜的宝贝?」

亚伯拉罕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把那个破机芯拨拉到一边。

「卢克,你这特伦顿的吸血鬼,这玩意儿连半个美分都不值,你上次拿半块生锈的汽车後视镜换走了一盒午餐肉,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交易就是交易,神父。」

名叫卢克的男孩丝毫不退让,他耸了耸那件宽大的西装肩膀。

「你要是不换,我明天就去教堂的墙上画你的漫画像。」

「你敢画,我就打断你的腿。」

亚伯拉罕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

但他手底下的动作,却完全违背了他凶狠的语气。

亚伯拉罕转过头,从陈拙手里接过两根塑封的热狗香肠,又拿了半袋看起来还算松软的切片面包。

在把这些东西塞进男孩怀里的时候。

亚伯拉罕的手像变魔术一样,在桌子

他摸出了一个表皮有些斑点的,但在特伦顿绝对算得上奢侈品的红苹果。

亚伯拉罕顺着递面包的动作,将那个苹果不留痕迹地塞进了卢克那件宽大西装的口袋里。

整个动作快得连後面的流浪汉都没有看清。

「拿上你的东西,赶紧滚。」

亚伯拉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卢克抱着面包和香肠,感受到了口袋里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没有谢谢。

在特伦顿,谢谢是软弱的表现。

卢克把食物死死地护在胸前,转过身准备离开。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

卢克的目光越过亚伯拉罕,看到了站在後面的陈拙,以及像个柱子一样杵在地下室入口处的阿米尔。

阿米尔依然保持着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鬼状态。

一般的孩子看到阿米尔那种眼神,大概早就吓哭了。

但卢克没有。

他在特伦顿的街头见过了太多危险的人。

卢克抱着满怀的食物,冲着冷冰冰的阿米尔,以及站在旁边的陈拙,放肆地皱了皱鼻子。

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然後,他转过身。

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迅速钻进了排队的人群缝隙里,几步就跑得没影了。

陈拙站在桌子後面,安静的看着那个消失在灰暗街道尽头的身影。

然後低下头,继续从箱子里拿出下一个罐头。

派发工作在冷风中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

随着最後一个瘪下去的纸箱被扔在旁边。

排在队伍最後的一个流浪汉,抱着半袋面粉和几个罐头,千恩万谢地走入了寒风中。

教堂门前的这片广场,终於彻底空了下来。

原本堆积如山的半吨物资,全部分发完毕。

特伦顿的街道,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萧瑟的宁静。

只有冷风。

肆无忌惮地卷起地上的废纸屑和塑胶袋,刮过那张空荡荡的破木桌。

结束了。

亚伯拉罕将手里的棒球棍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一屁股靠在木桌的边缘。

整个人像是一个刚刚被抽乾了气的皮球,脊背微微佝偻着。

他没有话,摸了摸衬衫的口袋,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

「啪。」

微弱的蓝色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亚伯拉罕点燃了一根有些发乾的香菸。

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随後。

他仰起头,看着特伦顿那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希望的天空。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白烟。

白烟在冷风中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桌边,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听着风从破旧的厂房缝隙里穿过的鸣咽声。

陈拙站在桌子的另一侧。

他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一些面粉和灰尘。

阿米尔也从地下室入口处走了上来,依然是那副沉默姿态。

三个人。

站在冷风呼啸的破败街道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简单的安静。

直到手里的那根香菸燃烧到了尽头,快要烫到手指。

亚伯拉罕这才收回了看向天空的目光。

他把菸头扔在满是泥水的水泥地上,抬起那只鞋底有些磨损的皮鞋,用力地踩了上去,左右碾了两下,将最後一点火星彻底掐灭。

亚伯拉罕拍了拍手心里的菸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陪着他在冷风里吹了半天的陈拙,又看了一眼像块石头一样的阿米尔。

亚伯拉罕弯下腰,随手拎起地上的一个空纸箱。

他用下巴,朝着身後那扇斑驳脱漆的教堂大门扬了扬。

「外头冷,走吧。

之他转过身。

「进教堂里,歇会儿。」

亚伯拉罕迈上台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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