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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约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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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一声金属碰撞声,打破了教堂前厅里如水面般的宁静。

陈拙循声转过头。

隔着一个空位的长椅上,亚伯拉罕改变了刚才那种烂泥一样瘫软的坐姿。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两条手臂压在膝盖上,手里正捏着一个东西。

正是刚才那个叫卢克的白人男孩,重重拍在教堂门外那张破木桌上的「交易筹码」。

一个从废弃八音盒里拆出来的,已经彻底损坏的纯铜发音机芯。

亚伯拉罕缓慢地摩挲着那个金属块的边缘。

在透过彩色玻璃折射进来的微光下,陈拙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个玩意儿的细节。

它的体积不大,大概只有半个手掌大,底座是一块厚实的铜板,上面布满了斑驳的绿色的铜锈。

机芯中间的那个原本用来拨动音板的金属滚筒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下两根孤零零的转轴,旁边连接着几组大不一的黄铜齿轮。

其中最大的那个齿轮,边缘的轮齿已经崩断了三四个,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灰暗的金属色泽,显然已经损坏了很长一段时间。

「咔哒。」

亚伯拉罕大拇指用力拨弄了一下那个残缺的齿轮。

齿轮艰难地转动了半圈,卡在了一根变形的发条弹簧上,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亚伯拉罕盯着手里这块废铜烂铁,看了一会儿。

然後,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笑。

「这兔崽子。」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教堂里响了起来。

他没有转头看陈拙,目光依然在那块破烂的机芯上。

「每次都能从特伦顿那几个垃圾填埋场里,刨出这种连废品收购站的老板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垃圾。」

亚伯拉罕把那个铜块在手里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拿着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跑到我这里,理直气壮地骗走我两根最好的热狗香肠,还有半袋没有发霉的切片面包。」

陈拙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亚伯拉罕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

在这个被特伦顿的贫穷和绝望死死包裹着的逼仄且压抑的生存空间里,这个神父只是需要把心里的一些东西,顺着语言倒出来而已。

「他叫卢克。」

亚伯拉罕把玩着那个残缺的齿轮,随口出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今年大概八岁,或者九岁,谁知道呢,在特伦顿,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流浪儿的准确出生日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亚伯拉罕把双腿伸直,皮鞋的鞋跟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是个孤儿。」

亚伯拉罕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特伦顿某种普遍的自然现象。

「他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的老爹,大概五六年前就死在了南边街区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死因很简单,帮派抢地盘火并,被流弹打穿了肺叶。

「至於他那个常年精神恍惚的母亲..

「」

亚伯拉罕顿了顿,咬了咬嘴唇里那根没有点燃的菸嘴。

「三年前的一个冬天,嗑药过量,死在了一个没有暖气的桥洞底下,警察去收屍的时候,卢克就坐在一旁,身上裹着两层捡来的破报纸,冻得嘴唇发紫。」

陈拙安静地听着。

特伦顿的冬天有多冷,他刚才在外面已经感受过了。

一阵夹杂着冰渣的冷风,就能轻而易举地带走人体表面的温度,在那种环境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裹着报纸坐在亲生母亲的屍体旁。

那是一种什麽样的物理和心理状态。

陈拙不知道。

「在特伦顿。」

亚伯拉罕把那个铜块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像他这麽大,又没有成年人庇护的孤儿,其实有很多。」

「但是。」

亚伯拉罕的眼神变得有些冷厉起来。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活不到成年。」

「你猜猜,这里的那些毒贩和帮派分子,最喜欢用什麽样的人去替他们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亚伯拉罕转过头,看了陈拙一眼。

没等陈拙回答,他便自顾自地了下去。

「就是像卢克这样大的孩。」

亚伯拉罕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因为警察在街上巡逻的时候,很少会去仔细搜查一个八九岁孩子的口袋,他们个子,跑得快,钻进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就像老鼠一样难抓。」

「所以,特伦顿的那些混蛋们,会用一块发硬的披萨,或者半包劣质香菸,去雇佣这些孩子。」

亚伯拉罕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着。

「让他们去街角放风当眼线,让他们把装在塑料自封袋里的白色粉末塞在鞋底送过三个街区,或者让他们趁着超市保安不注意,溜进去偷几瓶高度烈酒和剃须刀片出来换钱。」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

「一旦这些孩子被抓住了,那些雇佣他们的成年混蛋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把他们像用过的擦手纸一样扔进少管所。」

「就算没被抓,长期混迹在那个圈子里,最多撑到十五六岁,他们自己也会变成瘾君子,或者在某次街头斗殴中被人用生锈的螺丝刀捅穿肚子。」

这就是特伦顿为这些孤几设定的几乎无法逃避的死亡公式。

一条通向深渊的单行道。

陈拙依然保持着那个放松的坐姿。

他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穿着大号西装外套,顶着一头打结的金发,眼神明亮且狡黠的男孩。

那个在满是流浪汉的队伍里,理直气壮地把一块破铜烂铁拍在桌子上要求交易的身影。

「但他没有去干那些事。」

陈拙开口了,语气平静笃定。

「是的,他没有。」

亚伯拉罕松开了紧握的手指,那个带着铜绿的八音盒机芯重新躺回了他的掌心。

「这就是那个混蛋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亚伯拉罕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隐藏得极深的赞赏。

「他明明快要饿死了,他明明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完全不合身的大号西装外套在街头挨冻。」

亚伯拉罕摇了摇头。

「但当那些街头的混混拿着一盒热气腾腾的炸鸡,让他帮忙跑腿去送一包违禁品的时候,他居然能忍住吞口水的冲动,死活不接那个活儿。」

「他也从来不去超市偷东西,不去摸那些在路边醉倒的酒鬼的口袋。」

亚伯拉罕把那个机芯举到眼前。

透过破损的齿轮间隙,看着高处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

「他宁愿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跑到城市边缘的那个大型废品处理站,和那些流浪狗抢地盘。」

「用那双手在堆积如山的生锈的铁皮,碎玻璃和发臭的生活垃圾里刨食。」

亚伯拉罕指了指手里那块被打磨得稍微有些乾净的铜块表面。

「就为了找一块这样毫无用处的废铜,或者找一个还能发条的破闹钟,找几块没碎透的彩色玻璃。」

「然後,拿着这些东西跑来找我。」

亚伯拉罕放下手,转过头看着陈拙。

「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叫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陈拙在嘴里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在这个连生存底线都被彻底践踏,道德和法律荡然无存的贫民窟泥潭里。

一个八九岁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

用自己稚嫩,甚至有些可笑的方式,在死死地坚守着一条属於他自己的逻辑底线。

他不接受施舍,因为施舍意味着丧失尊严。

他拒绝犯罪的诱惑,因为犯罪意味着丧失自我。

他只能用一种在成年人看来荒诞的商业行为,用一块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废铜烂铁,来换取填饱肚子的食物。

以维持他作为一个「人」的平等姿态。

这就是为什麽,那个名叫卢克的男孩,在那群麻木的流浪汉中间,眼神会如此明亮的原因。

「在这个连空气都散发着腐烂味道的烂泥潭里..

「」

亚伯拉罕的声音变得很低沉。

「还能用这种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愚蠢的底线来约束自己,这王八蛋,本质上,其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亚伯拉罕把手里的那个破八音盒机芯,随手揣进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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