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鞋子(1/2)
第372章鞋子
陈拙第二次把那本旧讲义带进图书馆的时候,普林斯顿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那本旧讲义被陈拙夹在胳膊
它原本应该还回档案室,但陈拙昨天下午又翻了一遍,发现其中几页关于正规函数奇点的讨论,虽然符号古老,思路却很诚实。
诚实到有些笨拙。
而笨拙的东西,有时候比漂亮的东西更有用。
陈拙抱着讲义上了二楼。
靠窗的那张长桌旁,比安卡已经坐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像平常那样把书摊得很开,而是把几本厚书堆在左手边,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封很厚,纸质很好,右下角压着一个很小的家徽。
比安卡显然不太喜欢它,一看见陈拙过来,就顺手把信封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是不想再多看一眼。
克拉丽丝坐在她对面。
她面前仍然放着那本关于十六世纪佛罗伦萨金融史的书,旁边是一叠笔记。
笔记本最上面一页依旧被分成三栏,只不过今天三栏标题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在书上。
比安卡一看见陈拙,就擡起头。
“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疲惫。
不是熬夜之后的疲惫,而是一种还没开始做某件事,就已经提前觉得麻烦的疲惫。
陈拙在长桌另一侧坐下,把旧讲义放到桌上。
“早。”
比安卡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讲义。
“你又带了一本看起来会让档案管理员心碎的东西。”
“档案管理员让我带走的。”
“那他可能已经心碎过一次了。”
克拉丽丝没有擡头,只用笔在笔记上划了一道线。
“档案管理员一般比你想的坚强。”
比安卡看向她。
“你今天为什么替档案管理员说话?”
克拉丽丝翻过一页书。
“因为你已经开始替米兰抱怨,我需要替某个不在场的人保持平衡。”
比安卡靠回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开始抱怨米兰。”
克拉丽丝终于擡头看了她一眼。
“那封信摊开超过十分钟了。”
“我只是在确认它有没有可能自己消失。”
“结果呢?”
“显然没有。”
比安卡把那封信往前推了一点,像是在展示一件罪证。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
信纸已经被抽出来,展开在信封旁边,上面是很工整的意大利文,字迹漂亮,行距适中,纸张边缘干净得不像是用来讨论假期,倒像是用来宣布假期已经不属于她本人了。
陈拙看不懂内容,但能看出几个日期。
日期很多。
几乎排成了一串。
比安卡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就是我假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证明。”
陈拙看着那串日期。
“考试安排?”
“比考试糟。”
比安卡语气沉重。
“家庭安排。”
陈拙点了点头。
这个词他倒是听懂了。
家庭安排在不同地方有不同形式。
在自己家里,它可能是牛肉,被子,鞋底和接站时间。
在普林斯顿,它可能是玛蒂尔达把衬衫挂在房门口,把午饭时间说得比论文答辩还严肃。
到了比安卡这里,看起来则是一封厚到不合理的米兰来信。
比安卡用笔敲了敲信纸。
“我回米兰之后,第一天晚上有家庭晚餐,第二天下午有一个展览,第三天有一次午餐,第四天晚上还有一个晚餐。”
她停了一下,表情更加疲惫。
“这里还写着,‘如果时间允许,可以去拜访姨母’。”
克拉丽丝淡淡地说:
“如果时间不允许呢?”
比安卡看向她。
“他们会让时间允许。”
克拉丽丝低头继续写笔记。
“合理。”
“哪里合理?”
“你们米兰人总是相信,只要日程表排得足够紧,人生就会显得很高级。”
比安卡立刻坐直。
“佛罗伦萨人没有资格评价米兰人的日程表。”
“为什么?”
“因为你们会把一顿晚餐拖成历史讲座。”
克拉丽丝的笔停了一下。
她慢慢擡起头。
“至少我们承认历史存在。”
比安卡冷笑一声。
“你们不是承认历史存在,你们是希望别人吃饭前先向它鞠躬。”
陈拙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他发现这两个人一旦谈到意大利城市,语气就会发生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比安卡依旧明快,但明快里带着一点近乎本能的熟练,像是这些话她已经说过很多年,从家里的餐桌说到学校的走廊,换一个地点也不需要重新组织语言。
克拉丽丝则更冷。
她的冷不是不在意,而是太熟悉,以至于不愿意把每一句反驳都说得太满。
比安卡把信纸重新拿起来,看着上面的日期,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第一场晚餐要求我穿深色裙子,第二场晚餐要求不要太学生气,展览那天要见一个我上次见面时还不到我肩膀高的表亲,现在据说已经开始学建筑史,午餐在我外祖母那里,不能迟到,不能穿黑色,不能带太多书。”
陈拙听到最后一句,擡起眼。
“为什么不能带太多书?”
比安卡看着他。
“因为在某些人看来,年轻人放假带太多书,是一种社交失败。”
陈拙认真想了想。
“这个标准不太友好。”
“非常不友好。”
比安卡把信纸放下。
“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热爱学习的人来说。”
克拉丽丝低头翻书,语气平静。
“对你来说,问题不是带太多书。”
比安卡警惕地看她。
“那是什么?”
“是你带了书,但不一定会看。”
比安卡吸了一口气。
“克拉丽丝。”
“嗯。”
“你知道你现在很讨厌吗?”
“知道。”
陈拙看着她们,觉得这应该已经是她们之间非常稳定的交流方式。
比安卡把信纸折了折,又放下,显然还没有做好把它收起来的心理准备。
“最糟糕的是鞋。”
陈拙擡头。
“鞋?”
“对,鞋。”
比安卡掰着手指开始数。
“家庭晚餐一双,展览一双,外祖母午餐不能穿太高的鞋,因为她会说年轻女孩子走路不应该像在逃离一场火灾,第二场晚餐又不能太随便,否则我母亲会用那种微笑看着我。”
陈拙问。
“哪种微笑?”
比安卡模仿了一下。
她的脸上浮出一个非常标准,非常得体,也非常令人不安的笑容。
“就是这种,它的意思是:我没有生气,但你最好立刻意识到自己错了。”
克拉丽丝看了一眼。
“很像。”
比安卡立刻转向她。
“你见过?”
“我见过类似的。”
“佛罗伦萨版本?”
克拉丽丝低头写字。
“更安静。”
比安卡想象了一下,皱起眉。
“那听起来更可怕。”
陈拙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刘秀英。
刘秀英不太会用这种微笑。
她如果觉得他衣服穿少了,饭没吃好,电话里说话含糊,大概率不会微笑。
她会直接问,直接训,下次继续问。
比安卡把那封信往旁边推了推,像是这封信终于在桌上占据了太多不该占的位置。
“所以你看,我的假期不是被安排在日历里。”
陈拙看着她。
比安卡一脸认真。
“是被安排在鞋柜里。”
克拉丽丝低头写字。
“米兰人终于说出了真相。”
比安卡瞪她。
“佛罗伦萨人没有资格嘲笑鞋,你们只是把麻烦藏在餐桌
克拉丽丝擡头。
“至少餐桌不会磨脚。”
“但是会让人坐到想逃跑。”
“那是你坐姿不好。”
“克拉丽丝。”
“嗯。”
“你真的很适合坐在一张很长的桌子尽头,用眼神让所有人闭嘴。”
克拉丽丝淡淡地说:
“谢谢。”
“这不是夸奖。”
“我当作是。”
陈拙听着她们一来一回,觉得这比信纸上的日期要生动得多。
比安卡看似抱怨米兰,其实抱怨的是那一整套从小熟到不能再熟的规矩。
什么时候出现,穿什么,和谁打招呼,说多少话,在哪个长辈面前不能显得太像学生,又在哪个长辈面前不能显得太像大人。
这些东西对外人来说可能很讲究。
对她来说,只是麻烦。
而且是每年都准时出现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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