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安安妙妙(1/2)
“僚熊!范甫!你已十死无生,但我家君侯有好生之德,且与你一次机会,降不降?”
谢玄披着一套不知道何处弄来的,但意外合身的铁襦裆,戴着头盔,跃马而至,放声大呼。僚熊战马早就倒毙,此时身边只剩下四五个亲卫,头盔不见,额头上的绛色头巾也不知道去了何处,披头散发,满头满脸都是血污,身上甲胄缝隙里插着七八根弩矢,状若野兽。
可此时闻言,其人不但不做欣喜,反而大怒嘶吼:“若是你家君侯看得起我,便该亲自来寻我,如何先设伏赚我,又让一个孩子来折辱我?不降!不降!”
谢玄一时语塞,他有心想大声喊,我是陈郡谢氏子弟,我爹是民部尚书,我阿伯是安西将军,我来招降根本不是轻视你。
但他喊不出来,尤其是此时立在满是血腥味的芦苇荡前里就更喊不出来了。
这是战场,哪怕是那边山上刘琅琊根本看不上的战场也是战场,什么家门势力,什么背景前途在这里都是虚的,在这里,一勇之夫血气上涌,就是可以一意而为将性命抛洒的。
在这里,你谢玄没有资格来对这番质问。
故此,短暂的沉默后,谢玄勒马回转,将战场留给了已经狞笑的起来的一名曲军侯。
而这个曲军侯,平素对着他都是微笑和气到了极致。
僚熊又挣扎了片刻,但最终还是体力不支,随着他最后几名亲卫一起被射死在芦苇荡边缘。谢玄拒绝了其余人的帮助,亲手借了一把大斧,颇费了一些力气斫下此人首级,顶着落日余晖回到了原处小丘上,在周边几人复杂的目光下将之奉到刘乘脚下。
竟然直接换了一套衣服的沈劲已经提前抵达此处,见状干笑了一声:“这僚熊确实有些勇力,放在吴兴郡中也是数得着的,但未免不识时务。”
刘乘看了自己这位妻叔一眼,总觉得他在立旗子。
正好这个时候,随着天色渐渐黯淡,远处岔里隐约起了火光。
见到如此,范宁也有些可惜:“若是那边快些,此人或许也就降了,是咱们伏击的太好了,王师和沈家奴客们也着实精锐,一下子就赢了。”
“这些就没必要说了,事已至此,应该赶紧走下一步。”刘乘直接分派起来。“武子,你去招揽胥湖郎,确定那边行事过分的士族庄园,挑三个出来做清理震慑。”
“诺。”范宁一直都在努力不去看地上那个理论上属于他的人生中第一份战果,只赶紧拱手。“郑功曹去清点军功,统计死伤,不需要找我汇报,直接寻高司马,我这里有个副本文书送到就好。”“喏。”
“鱼主簿,你回大营后就写文告,说清楚我们是谁,奉尚书文告来做什么,文告写的简单易懂一些,张贴的多一些,再圈定四五家小股盗匪中罪大恶极者,告诉这些三江五湖之盗匪,只此几家首领杀无赦,而其他人只要来降便可安稳为民,愿意求前途的,杀了这些人过来便有赏赐或安置。”
“喏。”
“谢玄、张重,你们配合鱼主簿,回营寨后就找留在那里的琅琊郡吏,一起负责接纳降人和小股出击扫荡,还要联络周边官府,愿意配合的士族。”
“喏。”
“如果兵力不足就向高司马请调,千万不要逞强。”
“喏。”
“世坚兄,你来负责战场和僚熊部扫尾……其他所有事情,牵扯到吴兴和太湖的,也都需要你配合。”刘乘最后看向沈劲。
沈劲本想点头,但鬼使神差一般,竟拱手而称:“喏。”
“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些死掉的贼人们统一埋葬,入土为安,却不必挖坑,而是堆丘。”刘乘没有理会对方回应的方式,而是继续直白吩咐。
“明白。”沈劲恍然,这其实就是文明一点的京观,用来震慑的。
就这样,眼见着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周边人都去忙碌,而沈劲身边自有一套比刘乘这边还多的随员幕从之类的存在,只是一句话就有专人去办,刘乘理所当然趁机来问下一项工作内容。
“安妙仙姑?”沈劲闻言几乎是本能有些不安。“这个真不好抓,其实若御龙你能把夷并再砍了,胥湖郎招抚了,三江五湖的盗匪也就差不多老实起来了,没必要追着这个安妙仙姑……”
“这个安妙仙姑真这么厉害?”刘乘不免好奇。
“她不是厉害……就是那种,那种……”沈劲一时语塞。“我这么说吧,永和年号之前我似乎就听过安仙姑的名号,隔上一两年就说在哪里抓到她明正典刑或者直接杀了她的,但现在她还在做盗匪。“要我说,这就是一股子女性居多的盗匪,一般是打劫货船客船和车队,极少硬碰硬去碰庄园,战力不是很足。只这几年世道不好,她又有手段,所以越滚越大,名声也上去了。”
刘乘思索片刻,继续来问:“她们打劫天师道的车队船队吗?”
“真不知道。”沈劲就差赌咒发誓了。“她们平素不来吴兴,到太湖也往往是东北角那片地方。”刘乘点点头,不再为难对方。
就这样,战事既罢,刘乘将活又都撒了出去,便婉拒了留在吴兴享受一下生活的邀请,转而回到那个位于三江五湖正中央的大营内安心住下。
只像个八脚蜘蛛一样汇总信息。
不得不说,当甩手掌柜就是舒坦,而且很显然这个威立的非常有效果,接下来事情确实顺利。胥湖那里,范宁在保证对侵占水域的庄园进行惩戒约束后,立即与对方达成了君子之约。
而殊不知,有了许家庄园打底,和这次的些许伤亡后,朝廷王师比胥湖郎们都更积极想清理这些不法。再加上之前战事的影响迅速得到传播,庄园主人家委实不敢抵抗,几相叠加之下,三个其实跟天师道没啥深入关系的士族庄园被迅速开了盒。
真的很迅速,二十五打完的仗,二十七就开了,很多军士甲胄缝隙里的那不知道什么材料构成的污渍都来不及洗,一听说去开庄园,也不怕脏也不怕累,一个比一个利索。
而为了保证效率,同时也是军士们热情所致,三个庄园甚至是同一天被开盒。
反正已经有了成熟模式,用不着再做临时讨论,直接就上演了一番经典二四四分成加黄籍重查。只来之前在刘乘的建议下又多加了一个十一抚恤库的新内部小设计而已。
就是收入里大家先拿出十分之一的铜钱入公账,存到刘乘家里的南园去,日后再有伤亡,就从这个公账里按照死伤者资历、官职来给独立的一份抚恤。
去掉这一层,再做他们的内部分配。
这三处庄园主人有没有不服气?肯定有的,侵占的越厉害,肯定越容易不服气。
但不要紧,我们知道你现在是怕刀兵就在你家旁边晃悠,等我们一走你就告去吧!认准尚书,记住找那个叫司马昱的,现在他当家,别弄错了。
而三个侵占湖泊最多的庄园一日顿开,剩下的胥湖周边庄园要多老实有多老实,只翌日,便直接按照范宁的要求在军营汇聚一堂,跟胥湖郎们签下了保证书。
一方保证不再侵占湖泊,不再扰乱寻常渔民的正常渔业活动,不再阻碍渔民与庄园的正常贸易,不再限制渔民交通活动范围,且不许从贸易中抽成,从渡口路口收税;另一方保证内部约束不法,大家一起维系胥湖治安,共创胥湖美好未来。
刘乘除了自己签字外,还专门喊了此事最大功臣范宁与他并列签署,做了这个文书的保人。胥湖郎解决掉了,恩也展示出来了,连锁效应马上就起来了。
在胥湖郎们的协助传播与劝告下,三江五湖之间,大量的小股盗匪水贼纷纷按照布告所言来到刘乘这里做登记。
或三五人,或几十人,多的不过百八十人,不一而足。
健勇者被补入军中,其余多被发了粮食,遣送到吴郡。
彼处,吴郡殷太守一直在屯田,他从兄殷浩倒了都不耽误他继续屯田,估计应该是意识到,他此生也只能把这件事做好了,倒是足够消化这些人。
还有一些不想去吴郡,只想去琅琊开垦的,先做军客,与军奴们一起转运物资,积攒一些钱粮,再行安排。
一时间,只那些被悬赏的几个罪大恶极者没有被处置。
看来一是湖泊确实很容易躲着,二则是这些人还是不愿意轻易破了他们内部的江湖规矩。
而很快,王临之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在他的协调下,晋陵郡和吴郡双管齐下,夷并果然被堵在了太湖中,而且老家那个岛果然也被掏了。
现在的夷并已经如疯狗一般在太湖乱窜了。
正好,九月初一日,刘乘正式发布了悬赏,以十两黄金兼队将的赏格发布了对夷并人头的悬赏。不拘是谁,什么身份,之前是三郡官兵也好,太湖好汉也好,是溪人渔民也罢,乃至于是奴客、天师道众,当然也包括良家子都行,只要带着夷并脑袋来三江五湖正中央的这个官军大营,就有这个赏赐。不想做队将,只拿黄金也行!
那几个之前说要处置的罪大恶极之人也都顺便发了赏格,一两黄金一个脑袋。
为啥是黄金?
刘侯不问你们,你们也不需要问刘侯,非要问,就是刘侯大方!自信!有格调!
反正随着夷并这条海鱼被塞入太湖中,加上这个悬赏,以及之前立下的恩威,太湖中的大逃杀正式开始了。
如果三江五湖之内真有个江湖,武林山真有个武林,那就是刘乘这个朝廷鹰犬,激发了江湖与武林的腥风血雨。
却只用了十几两黄金,也是磕掺。
与此同时,在所有事情的过程中,不仅是九月初的太湖大逃杀,早在之前的一系列动作中,就好像一打完仗立即问沈劲一样,刘乘全程也都没有放松对四大寇最后一家安妙仙姑的打探。
而随着大量的,复杂的,真假难辨的信息汇集,刘乘渐渐发现,自己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而终于,随着一伙子带着一个悬赏匪徒脑袋的太湖北岸溪人好汉过来投军,他更是确定了安妙仙姑真正的老巢。
磨山(应该是后世惠山)。
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一样。
因为磨山就在无锡城外十里。
话说,刘乘之前就发觉,安妙仙姑看起来神出鬼没,三江五湖一运河她们占了四处,但实际上的活动范围反而非常有限,就是绕着无锡城出没,但偏偏又不在无锡本地露头。
而女性盗匪本身战斗力不足,肯定需要一个安稳的根据地,又没法像男性那样操持很多种类的重体力劳动,更需要地方销赃,所以这个根据地应该非常靠近大型市场或者大型庄园。
只无锡城内一大群有劫掠经验的女性又太明显,所以现在一听到这个溪人说他在无锡给商人当奴客时经常往磨山送盐,并从磨山运回各种奇怪物资,且交接人几乎全是女性时,他便彻底醒悟。
思考了一刻钟吧,刘乘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带人直扑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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