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 小雪(2/2)
“不冷也披着。你年轻时候不冷,现在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河生没有反驳,把外套披上了。林雨燕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雨。
“河生,你这场雨下完,会不会下雪?”
“不会。上海很少下雪。”
“北京下雪了。方卫国北京下雪了,地上白了。”
“他出门了?”
“没有。他站在窗前看的。他他走不动了,只能站在窗前看。站在窗前也能看见雪,白了。”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雪过后,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白霜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浑然不觉。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叶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你啥时候回来?树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光秃秃的,你回来,它也好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树秃了”。可代写的人替他了,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叶了?”
“了。光秃秃的。明年还会长。”
“好。等过了年,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雪了,冬天来了。大哥还在等他。
雪过后,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时。天冷了,出门的人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雪的风中轻轻颤动,边缘有些蔫了,可还在坚持。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雪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雪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他想您了。”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雪的最后一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雪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雪。
“雪,冬天的第二个节气。雪封地,大雪封河。地冻了,河还没冻。我时候住在乡下,雪过后,地就冻了。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可河不冻,水还在流。德顺爷,河不冻,船就能走。船能走,人就能活。河生,你的船走了几十年,从黄河走到黄浦江,从黄浦江走到大海。你的船没停过,你也没停过。你不能停。你停了,船就锈了。”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雪”。方卫国的字一年比一年好,可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字好了,人老了。河生不知道怎么选。可他没得选。字和人,他都想要。
晚上,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少出门。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你也是。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天越冷越往外跑。”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
“你儿子还骂你?”
“骂。他骂我不爱惜身体。他你写够了没有?我没有。他你什么时候能写够?我写不动的时候就写够了。他骂我,我不还嘴。他还年轻,不懂。”
“他老了就懂了。”
“他老了,我也老了。他老了,我也不写了。他老了,他也写。他写的东西,比我写得好。他他要写一本关于我的书,叫《我的父亲方卫国》。他他要写我这一辈子,写我的倔,写我的不听劝,写我的不会照顾自己。他他要写我写得比我写他还好。”
河生笑了。“你儿子像你。倔,不听劝,不会照顾自己。”
“像我。可他比我强。”
“他比你强。他写的东西,比你好。你写的,我都看过。他写的,我也想看。你让他写。你等着看。你等着看他写你。你等着看他把你写活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好听的。你想看,就是想看。你他把我写活了,就是写活了。我信你。”
雪过了,大雪快来了。河生站在窗前,远处的黄浦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碎金。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雪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雪了,天冷了,别出门。告诉他,你写的那本《雪笔记》,我看了。写得好。你写的每一本,我都看了。你写一本,我看一本。你写到什么时候,我看到什么时候。你写到写不动为止,我看到看不到为止。可我希望我能一直看下去。看你写春天,写夏天,写秋天,写冬天。写一年四季,写一辈子。写到我老,写到你也老。写到咱们俩都老得写不动了,看不到了。可你的书还在,你的字还在。我走了,我的字也在。周老师的字在,方卫国的字在,河生的字也在。都在这一面墙上,都在这一摞纸里。都在这些翻过去又翻回来的节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