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锦釵碎(2/2)
一个接一个戏班登台又下场。
宴会很快就到了半夜。
“诸位贵客——”
苏家管家笑著开口: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压轴戏班了,也是这些天来清火城內名气最大的一个戏班,希望诸位贵客能够喜欢!”
管家说完,一个小老头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对著眾人拱手作揖。
看到这个小老头,白乘霖眼眸微眯,不过心中却是不怎么意外。
戏火班的班主,炎老。
炎老笑著抱拳,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接下来,我戏火班为诸位贵客带来的戏曲是……《锦釵碎》。”
此话一出,苏衍当即蹙起了眉头。
他放下酒杯,扭头看向身侧的林晚棠,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
“这名字……听起来不太吉利啊。晚棠,这曲目是你安排的我不是说过今晚是为了欢迎贵宾,让你安排些寓意好点的曲目吗”
林晚棠有些不自然地挽了挽耳边垂落的碎发,动作轻柔,眼神却有些躲闪,这才轻声解释:
“没错……不过当家的,那些好的曲艺往往都是些比较悲凉的故事。我想著贵宾好不容易来一趟,既然要听戏曲,那自然也要听些好的曲目。”
“《锦釵碎》是戏火班的拿手曲目,唱腔婉转,身段优美,故事虽悲,却感人至深。我这才这么安排……”
苏衍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这才笑著看向白乘霖,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白公子,你看这……”
白乘霖笑著回应:
“苏家主不必在意。我本就不介意这些,再说这也是苏主母的一片心意,我自然要好好欣赏。”
苏衍笑著点头,端起酒杯,宾主皆欢。
锣鼓声起,丝竹悠扬。
戏台上,灯光骤亮。
一个白衣小生从幕布后走出,手持摺扇,身段风流,眉目如画,唇色嫣红。
一双眼睛含著水光,顾盼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嫵媚。
假叶寻。
上官绝。
这场曲目的故事其实並不复杂。
简单来说,就是某位世家小姐偶遇落魄书生,二人在湖畔赠帕、月下题诗,暗许终身,私定白头之约。
只是这世家正攀附当朝权倾朝野的某位大人物,大人物主动求娶世家小姐为妃,以官职、全族仕途胁迫家主。家主碍於全族兴衰,软禁世家小姐。
小姐几番出逃被拦,托丫鬟传信,落魄书生奔波求助、四处碰壁,功名低微无力抗衡权贵。
大婚吉日,红妆十里,世家小姐披上凤冠霞帔,在花轿途经城郊寒江时,遥望岸边孤身佇立的书生,一曲诀別。
婚后困於侯门荣华牢笼,余生相思难断、鬱郁孤居,一对有情人咫尺天涯。
这个故事严格来说,狗血且老套,简直就是那种在话本里才会出现的狗血剧情模板。
不知有多少话本故事、多少曲艺,都是根据这个模板换汤不换药改编而来的。
这种剧情出现在曲艺里,其实也很正常,但出现在眼下这个场面……
就总好像是在暗示著什么一样……
白乘霖抬眸看向对面的苏浅雪。
苏浅雪正紧紧盯著那白衣小生的面容,眼角含泪,紧咬下唇,一副痛心疾首、似乎即將失去什么心爱之人的模样。
那模样要多悽惨有多悽惨,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掛著细小的泪珠,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给白乘霖看乐了。
这上官绝还真不要脸,假扮成叶寻,还在苏浅雪眼前演上这么一出。
嘖嘖,挺会给自己加戏。
他的目光又移到苏浅雪身旁的林晚棠身上。
这位苏家主母此刻也是紧紧盯著那白衣小生的面容,一双美目里是说不出的伤感。
她的眼眶微红,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似乎在极力压抑著什么。虽然她有所掩盖,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不由自主前倾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其心中的情绪。
白乘霖又乐了。
莫非这苏家主母还真有这么一段类似的过往
嘖嘖,倒真不愧是母女。
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看向苏衍。
这位儒雅的苏家家主此刻也是说不出的伤感,虽然不至於像母女二人那般失態,但那眼眶湿润的模样也足以看出,他显然也是感触颇深。
白乘霖更乐了。
怎么,你也有一段悲情往事
嘿,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精彩!
白乘霖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总感觉……苏衍的反应有些过头了。
他扭头看向身侧。
凌霄雁的表情依旧冷淡,甚至还带著几分颇为无聊的意味,仿佛看的不是一出悲情大戏,而是一堆会动的木头。
可刘横江却完全是另一个模样了。
眼泪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他看得入神,整个人仿佛被勾走了魂,双手紧紧攥著桌沿,一副恨不得衝上台去替那书生抱不平的模样。
白乘霖眨了眨眼。
刘横江……会这么感性
他在军中歷练多年,煞气冲天,连苏浅雪都被他嚇得不敢说话……这种人,会因为一出狗血的戏曲哭成泪人
白乘霖不相信。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曲艺有古怪。
能影响到修士的神魂。
他和凌霄雁没有被影响,是因为他有不死青藤壶坐镇灵台,万法不侵。而凌霄雁的灵台里更是一片雷海,对任何神魂之术都有著天然的免疫力。
只是,苏家家主以及在场的诸位长老,可都是圣者境的修为。
上官绝区区一个尊者,如何能影响到圣者的
並且,白乘霖还未曾从这曲艺中感觉到丝毫的神魂波动。
白乘霖有些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手段,但他知道,不能再让这曲艺继续下去了。
他与叶寻有交易,叶寻要保苏家,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著苏家眾人被这古怪的曲艺影响。
一念至此,白乘霖刚准备起身叫停这场戏。
台上的上官绝却停了下来。
锣鼓声渐歇,丝竹声转为幽咽。
上官绝缓步踱向台前。
水袖半垂,目光穿过脂粉,直直落在苏浅雪眼中。
他启唇时未用戏腔,是清冽的本嗓,字字如碎玉投珠:
“怨只怨,这人间玉尺量不到情重,
恨只恨,那朱紫世家压碎了春红。
权门金锁锁得住冰弦三弄
锁不住寒江潮夜夜朝东。”
他的眼神变的痴情且幽怨:
“你道是,珊瑚枝头棲彩凤,
怎知我,破衲单衫血泪缝。
他折柳为刀削尽鸳鸯梦,
剩我向荒芦影里哭秋风。”
“且待那,鹊桥倒掛银河冻,
霜蹄踏破九霄重。
来生若许簪花共,
不拜金鑾拜晚钟。”
一曲唱罢,水袖倏地扬起,又轻轻落在腕间。
那姿態,如同某个人的记忆中,在某年某月某个湖畔,一方罗帕从指间坠落。
飘飘摇摇,坠入尘埃。
“郎君啊,可还认得这眼波横处,山也重重,水也重重”
尾音未散,台上烛火无风自动。
却有两滴泪划过两人颊边,缓缓坠下,无人接落。
一滴,是苏浅雪。
一滴,是林晚棠。
母女二人的泪,同时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