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秦王破阵乐(2/2)
太宗皇帝……臣,对不住您啊……
堂上其余將吏,亦大抵如此。
有掩面而泣者,有仰天长嘆者,有攥紧拳头猛捶桌案、发出“砰”然闷响者。
那黄巢使者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安。
他听不明白这曲子唱的是甚么,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堂上的气氛变了。
变得诡异,变得压抑,变得……
危险起来。
彭敬柔的面色也变了。
他本是个阉宦,在宫中待了几十年,如何听不出这《秦王破阵乐》的分量
他酒意登时醒了大半,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李岑寂!你……你唱的甚么!”
李岑寂却是充耳不闻。
他的歌声已至末尾,亦是最为高亢之处:
“……共赏太平人!”
最后一句唱罢,徐泰使尽浑身气力,將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之上——
“咚——!”
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如雷霆万钧。
鼓声在庭院中迴荡盘旋,久久不散。
整座监军府,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堂中那青年的身上。
李岑寂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诸人,最后落在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然那笑意,却冷得好似腊月的霜雪。
“彭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末將唱的这曲子,您可还中听”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彭敬柔那张白净面皮上,红潮尚未退尽,惊怒之色便已涌將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盏碗碟齐齐跳起,叮噹作响,尖著嗓子厉声喝道:
“李岑寂!你好大的胆!竟敢在这宴席之上,奏这等——”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岑寂已然动了。
那柄藏於袍中的祖传短刃,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
他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已久,此刻骤然迸发,快得堂上眾人只瞧见一道青影掠过。
为了演奏舞曲,他已立於堂上,如今距离上首不过六七步的距离,只在一呼一吸之间。
彭敬柔那个“等”字还卡在喉间未曾吐出,李岑寂便已到了跟前。
那黄巢使者王经本已喝得醉眼迷离,方才听曲时便觉著不对,此刻见李岑寂暴起发难,酒意登时嚇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手掌撑在案上,身子刚抬起不及三寸,便觉喉间一凉。
似有一阵冷风自颈间掠过,轻飘飘的,几乎觉不出痛楚。
紧接著,一股温热液体自喉间喷涌而出,溅入面前酒盏之中,將那半盏残酒染作刺目的猩红。
王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之声,便如一只被割破了的风箱。
他双眼瞪得溜圆,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双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两把,似要抓住些什么,终究是甚么也未曾抓住。
整个人便软塌塌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
那尸身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不动了,只有喉间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著,洇湿了一大片青砖。
彭敬柔的反应倒也不慢。
他毕竟是见过世面之人,在宫中浸淫数十载,甚么阵仗不曾经歷
眼见李岑寂一刀便了结了王经的性命,他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再摆甚么监军的威风。
当下也顾不得体面,一脚踢开身后座椅,转身便朝偏房方向奔去。
只要能逃进偏房,那里便有通往后院的门径,后院中有他亲信护卫,如若是逃了过去便还有一条生路。
然而他快,李岑寂却更快。
原身这具躯体自幼习武,弓马嫻熟,虽算不得万人敌的猛將,可论起身手敏捷,在禁军之中也是数得著的。
李岑寂一刀封了王经咽喉,脚下毫不停留,左臂一探,那只手便如铁钳一般,准准扣住彭敬柔的后领。
彭敬柔只觉脖颈后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生生拽了回来。
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仰面摔倒,尚未来得及挣扎,一柄冰凉的短刃便已贴上他的咽喉。
那刀刃上犹沾著王经的血,温热而黏腻,贴在他保养得宜的皮肤上,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彭公,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岑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甚至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然这声音落入彭敬柔耳中,他登时便不敢动了。
一丝一毫也不敢动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刀刃正抵在他的喉管之上,只要再往前递进一分,他便要去与那王经作伴了。
从李岑寂暴起发难,到王经毙命,再到彭敬柔被擒,说来话长,实则不过是两三个呼吸之间的事。
直到此刻,堂上眾人才终於回过神来。
那些方才还在掩面而泣的將吏们,一个个张大了口,瞪圆了眼,呆呆地望著眼前这一幕。
有人手中酒盏“啪”地跌落於地,摔个粉碎。
有人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似灌了铅一般,站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更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可今日赴宴,谁个带了兵器
李昌言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
这位凤翔兵马使面上先是震惊,旋即恍然,最后竟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其弟李昌符方才还在骂李岑寂“厚顏无耻”,此刻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张著嘴,半晌合不拢来。
孙储抬起头,花白鬍鬚上犹掛著泪珠,那双浑浊老眼之中,却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
而堂下那些僕役、舞姬、乐工,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舞姬们尖声惊叫,四散奔逃。
乐工们抱了乐器,连滚带爬躲至廊柱之后。
僕役之中,有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者,有慌不择路夺门而出者,一片大乱。
正此际,只听得院外一阵急促步履声杂著甲叶碰撞的鏗鏘之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將过来。
那些原本在庭院外值守的镇兵,方才听罢了《秦王破阵乐》,正三三两两聚作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镇兵乃是凤翔、陇右两镇的边军,大字虽识不得几个,可那《秦王破阵乐》的曲调,却是听过不少回的。
那是太宗文皇帝留下来的军乐,每逢大军出征、凯旋、献俘,俱要奏响此曲。
方才听那鼓声乍起,听那歌声嘹亮,这些兵卒一个个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昂起了胸膛。
有人跟著低声哼唱,有人攥紧了手中长枪,更有人悄悄以袖拭了拭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