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终于盼着了(2/2)
可张桂兰的眼睛,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那老人的脸。
她站在离老人两步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唰唰地往下掉。
“满……满仓……”她颤着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满仓,是你……是你回来了吗?”
那老人——王满仓——站在院门口,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他确实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成了孤家寡人、又被安置进那养老院的。他只记得一件事,一件事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深深烙印在他残缺的记忆最深处,怎么也磨不掉。
——他有一个叫“苹果”的媳妇。
他不知道苹果长什么样,不知道苹果多大岁数,甚至不知道“苹果”到底是个人,还是一个名字。可这四个字,就像一根扎进心里的刺,叫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他喊了一路的“苹果”,喊得嗓子都哑了,护工给他拿苹果吃,他却生气地把头别到一边去,说那不是他的苹果。
他的苹果,不是那个圆圆红红的水果。
他的苹果,是他想抓却抓不住、想忘也忘不掉的一个念想,一个盼头。
此刻,王满仓看着面前这个挂着泪、哭得满脸是泪的老太太,怔住了。他歪着脑袋,盯着张桂兰看了好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孩子似的、带着几分憨气的笑。
“苹……苹果!”他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伸出手,指着张桂兰,又是跺脚,又是摆手,嘴里一个劲儿地喊,“苹果!苹果!苹果!我的苹果!”
他喊得那样急切,那样欢喜,像个终于找回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眼泪和笑一起涌了上来,满脸都是亮晶晶的。
张桂兰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面前这个佝偻瘦小的老头,把脸埋进他肩膀,放声痛哭起来。
“满仓……满仓……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是回来了啊!”她一边哭,一边捶着他的背,又悲又喜,“四十年了……我跟你说,我在家等着你呢……我等了你四十年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了?你的头发呢?你的牙呢?你当年多精神的一个后生,怎么就成了这么个小老头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哭诉着,话音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又是藏不住的、压了整整四十年的委屈和欢喜。那些话憋在她心里太久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以为这辈子再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天,如今一朝见了人,便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收不住。
“我是苹果呀!”张桂兰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王满仓的胳膊,像怕他一个转身又没了似的,“满仓,你好好看看我,我是你的苹果呀!你还记得苹果不?你当年……你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叫我等你,你记得不?你如今回来了……你可算是把这话记起来了呀……”
王满仓被她抱着,先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了愣,可听她哭着喊“我是苹果”,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亮起了一点光。
“苹果……苹果……”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也跟着红了眼眶,伸出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张桂兰的后背,嘴里还是只会喊,“苹果……我的苹果……回来了……回来了……”
他其实认不出张桂兰的脸。他记不得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老太太是谁,也记不得那些深埋在时光底下的过往。可他认得“苹果”这两个字。哪怕全世界的记忆都碎成了齑粉,哪怕连他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依然认得这两个字。
那是他丢进忘川水里,也不肯沉下去的一根稻草。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啜泣声便响了起来。
刚才还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街坊邻居们,此刻全都安静下来,有人偷偷抹眼角的,有人别过头去悄悄吸鼻子的,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已经把脸埋进娃娃的襁褓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不容易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哑着嗓子,感叹了一声,“四十年……整整四十年……这两个人,算是把这一场苦给熬到头了。”
“张桂兰这女人,真是硬气,”旁边一个婶子也抹着泪道,“换了旁人,怕是早就不唱这出戏了。她倒好,一门心思要把这人给等回来。如今……总算是盼着了。”
“王满仓也够苦的,”有人低声补了一句,“瞧瞧那身板,瘦成那样,脑子又坏了,连自己媳妇都不认得了……亏得他一口一个苹果,硬是没忘了他媳妇的名儿。”
“那可不,”又有人接话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了,见过的痴情种也不在少数,可真没见哪个痴情成这样的——把啥都忘了,就记着媳妇叫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