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病痛缠身,寒疾入骨(1/2)
天光未明,窗外仍是一片灰沉。我坐在床沿,姿势与昨夜毫无二致,背脊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眼望着前方。屋内无灯,油灯积了薄尘,灯芯未燃。掌心的旧伤隐隐作痛,昨夜掐出的四道痕已结痂,一动便牵着皮肉发紧。
昨夜他来了。脚步停在门外,未入,也未唤我。片刻后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慢,仿佛肩上压着千钧重担。我没有回头,没有起身,没有去开门。我只听见那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院中积水映着碎月,信封的一角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次未完成的挣扎。
现在,风停了。院中死寂,梧桐树影伏在地上,像一把折断的伞。落叶浮在水洼中央,边缘腐烂,软塌塌地打着旋儿,慢慢漂向池心。
我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走到铜盆前,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刺骨,我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清醒。镜中人面色青白,眼底乌沉,唇无血色。我抬手理了理发髻,指尖触到鬓角时微微一颤——那里有一缕发丝已泛出枯黄。
梳妆台上的玉簪是母亲留下的,银柄雕云鹤纹,朴素无华。我将它插入发间,动作平稳。换下昨日那件素色粗布裙,取出一件更深的灰褐外裳穿上。布料粗糙,摩擦脖颈,有些刺痒。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无半分侯府嫡女的模样,倒像个待罪囚徒。
这才是他想看的吧。
这才是他们都要我成为的模样。
我走回桌前,提笔研墨。砚台干涸,加了点水,慢慢磨开。墨色渐浓,我写下八个字:妾身清净,不敢劳贵人挂怀。
笔锋平直,无波无澜。
写罢,吹干墨迹,将纸折成方胜,装入空信封。信封无字,也不需寄出。我拿着它走出房门,走到院中石桌旁,将信封放在桌角。风立刻吹动,信封翻了个边,又被一块小石压住一角,停在那里。
风吹得急,梧桐叶簌簌作响。
信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欲飞未飞的鸟。
我转身回屋,关门。
日头渐渐高了,可屋里依旧阴冷。我坐回床沿,盖上一层薄被。被褥久未晾晒,带着潮气,裹在身上反而更冷。我蜷了蜷手指,指尖僵硬,关节处传来细微的钝痛。这寒症自幼年落水而起,每逢情绪郁结、气血不畅便要发作。前世临终前那一夜,也是这般冷,雪落在脸上不化,骨头缝里像是灌了冰水。
如今,它又回来了。
我知道不该硬撑。可只要我还醒着,就不能倒。不能让人看见我虚弱,不能让他以为我还在等他回头。哪怕昨夜他站在我门外,哪怕他终究没有离开,哪怕他的脚步曾在门前停留那么久——可他什么都没做。他选择了沉默,而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锋利。
正午时分,门外有动静。仆妇送药来了,脚步轻,放碗时也极小心。药汁热气腾腾,在石桌上冒着白烟。她站在门外低声道:“主子,药……药给您搁下了。”声音微颤,说完便匆匆退去,连门槛都不敢跨过一步。
我没去取。药是温补气血的方子,可我的病不在血亏,而在心结。郁怒伤肝,忧思伤脾,惊恐伤肾。七情所困,非汤药可解。况且,谁又能替我把那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搬开?
我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热气散尽,药汁渐凉,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最后,我闭上眼,不再看它。
午后,天空忽暗。乌云压顶,风卷着枯叶扑打窗棂。我缩在床角,薄被裹得更紧,可寒意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手指发紫,脚趾冰凉如冻石。我抱紧双臂,试图用体温暖自己,可身体却越来越沉,像被拖入深井。
意识尚存,能感知每一阵疼痛的来路。寒气从脚心爬上来,顺着腿骨往上钻,至腰腹时绞成一团,再攀上胸腔,压迫肺腑。呼吸变得浅短,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碎冰。我想喊人,可喉咙干涩,发不出声。想下床,可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我忽然想起幼年那次落水。寒冬腊月,我在湖边失足跌入冰窟,几乎丧命。母亲将我捞起,连夜抱着我在炭炉前取暖,一手搓我的手脚,一手贴着我的背心,整整守了一夜。她一边哭一边说:“晚璃,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如今,四壁空寂,无人问津。
窗外雷声滚过,雨点砸下来,噼啪敲在瓦片上。风掀开窗缝,冷雨斜扫进来,打湿了床帐一角。我伸手想去拉帘,可手臂刚抬起,便重重落下。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耳边嗡鸣。我努力睁眼,可眼皮沉重如铁。
昏睡前,我听见自己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死了……这一次,我真的不想再死了……”
话音未落,便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微微转醒。屋里全黑,油灯未点,窗外雨势渐歇,只剩零星滴答声。枕巾湿了大半,不知是汗是泪。我动了动手指,指尖微温,可全身仍冷得厉害。想翻身,可骨头像被钉在床上,只能仰面躺着。
掌心的旧伤又开始胀痛。我没有再去掐它。
那痛已不必靠外力提醒。它就在那里,深入骨血,日夜不息。
我想起重生前最后一夜。大火烧穿侯府主院,父亲被押赴刑场,母亲自缢于祠堂梁上。我跪在雪地里,看着他骑马而来,玄甲染血,目光冰冷。他宣读圣旨,说我父通敌叛国,罪诛九族。我抬头看他,嘴唇开合,想问他一句:你信不信我?
他没有看我。
现在我终于知道,他或许信。
可他不能不查。
他背负太多,过往的血债让他宁可错疑,也不敢轻信。
可我也背负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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