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青竹(2/2)
妘缨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许久未曾收回目光,闻言“嗯”了声:“是。”
南溪不由讶然:“小姐怎么这么确定?”
对方甚至脸都没漏。
难道是认出了那车夫?还是认得那两位年轻公子?
听说林大人有两个儿子,既然那车里坐的是林大人,看那两个年轻公子的穿着,想必就是林大人的儿子了。
妘缨没说话。
她不是认出了人,而是认出了衣服。
准确的说,是衣服上的纹样。
那青色袍角上的青竹纹样,哪怕时隔二十年,依旧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阿爹,你为何总是穿一样的衣服?族里人都在背后偷偷说你不换衣服,不爱干净。”
“放屁!我什么时候不换衣服了?我这衣服明明都不是同一件!谁在背后造我谣?”
“……你说粗话,小心我告诉娘。”
“哎哎,小樱桃,不仗义了啊,你爹我可是在你娘面前帮你顶过好几次缸,你就这么对我?”
“那你为何非要穿一样的?不能穿别的衣服么?”
“我乐意!他们这些嘴碎的,懂什么,知道这上面的纹样是谁画的吗?这可是你娘亲手画的!”
“……那又如何?”
“你娘可是从不画这些的,也只有你爹我,才有此等殊荣。”
“……”
“小樱桃,你还小,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耳边清脆稚嫩的童声和清朗的男声消散远去,妘缨垂了垂眼,微微一笑,收回视线,转身。
“走吧。”
……
李宴修从车上下来,转身朝马车伸出手:“老师,学生扶您下车。”
少有人知道,李宴修是林元章的学生。
马车里钻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袭青袍穿在他身上极是挺括,衣袖和袍角处绣着青竹,细细的竹叶错落有致,依稀间仿佛组成一个“素”字。
他面容清俊,下颌线条流畅,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如削,一双凤目明亮生光,若非发间的银丝和眼角的细纹,很难看出其真实年龄。
闻名天下的计相林元章,已经年近五十,然而看着却比许多四十岁的老爷还年轻。
林元章一把拍开李宴修的手:“我还没老到路都走不了的地步。”
说完他便利索地下车进了宅门,步履从容,透着几分洒脱。
李宴修讪讪缩回手跟上。
身旁传来一声笑,他转过头,见是林颂。
“你别介意,父亲并非对你有意见,只是前几日在蓝田县被一个比他还老的老爷爷喊老兄,生气闹脾气呢。”林颂说道。
李宴修讶然失笑:“几年不见,老师还和以前一样。”
林颂无奈笑着摇摇头,转而问他:“辛姨身体还好吧?”
“还好。”李宴修点点头。
“宴修哥,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进京?”
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李宴修回头,看着提着两个大包袱很有些吃力的林绪,忙上前接过其中一个,帮他分担了压力。
林绪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宴修哥。”
李宴修一笑,说了声“客气了”,又道:“我也是听陈伯说的。”
陈伯便是看守林宅的老仆。
林绪性子大大咧咧,没听出什么来,只“哦”了声,倒是林颂挑眉:“你上门来找过我们?是有事?”
李宴修神情顿了顿,才道:“嗯,我有很重要的事,想问问老师的意见。”
见他神情郑重,又是一早便候在城门那边,显然此事不仅重要,还很急,林颂便道:“父亲应该去书房了,你去找他吧。”
他说着将李宴修手里的包袱接到自己手里。
李宴修冲他施礼,道了声谢,便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如林颂所说,林元章确实在书房,不过是在收拾自己的行李,主要是一些书和画以及笔墨纸砚等文具。
李宴修敲了敲门:“老师。”
他看到屋内正看着一幅画的老师迅速将那画合上收了起来。
画上似乎是个女孩儿,不过他并未看清模样。
“进来吧。”
李宴修进了屋,看着满地散乱的书画纸砚:“老师,学生帮您收拾吧。”
林元章这次倒没拒绝他,指着两箱子书:“把这些分门别类放书架上便是。”
李宴修应了声,蹲下身开始整理。
林元章一边整理画和文稿,一边道:“陈伯和我说,你往这里跑了好几趟,一直在问我何时到京?怎么,有急事找我?”
李宴修应声:“是,有件事想问问老师的意见。”
父亲入狱身亡,家里的宅子财产全被抄没,他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无处落脚,母亲受了打击一病不起,是老师听到消息,寄了一大笔钱给他,才让母亲的病得到治疗,还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也写信嘱咐他们,什么都不要做,不要追究父亲的死,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如今他最信任的人,只有老师。
父亲的死一定有问题,老师很显然也看出来了,但他不知问题出在哪儿,也不知道这件事中,有多少人参与,所以一直忍耐着。
直到前段时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明显是有目地接近他。
在他们刚落脚大河村的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只不过那些人气息要危险得多。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是不是那些陷害父亲的人派来的,但保持警惕总是对的。
后来偶然听到那个姓郭的妇人在和别人说什么“死人托梦”的事,让他动了心思,但又害怕是对方的陷阱。
原本他对这些民间奇谈鬼说是不感兴趣的,可那妇人说的,并不是编的,而是真实发生的案件,他特意去打听了一番,确实与那妇人所说无二。
那家花店,寻春阁,他也打听过了,知道乃是大理寺卿的女儿的嫁妆铺子。
大理寺卿,是当初审理他父亲案子的人之一。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实在是这“死人托梦”之事真的很像骗人的,可他心里又有一丝隐秘的希望——
万一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