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2/2）

城市、楼宇、船只与人群，全都成了天地间极小的一部分。

宇宙无穷。

人生却有尽头。

盛衰有时，聚散有数。

前一刻还是登临高阁、纵览山河的畅快，下一刻却由盛景想到人生短暂。

情绪的转折并不突兀，反而像江面上由明转暗的暮色，自然而然压进每个人心底。

陈言继续念道：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关山难越。

萍水相逢。

明明是写在古意盎然的文章里，却一下戳中了无数现代人的漂泊。

还有几个年轻人沉默下来。

他们或许刚刚毕业，或许正在远离家乡的城市工作。

平日里忙着加班，很少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出发，又要去往何处。

可站在滕王阁上，听见“谁悲失路之人”时，心里某个一直被忽略的角落，忽然被碰了一下。

陈言的声音依然平稳。

风吹动笔记本的纸页。

陈言抬手按住，目光越过人群，落向越来越远的天际。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光芒照过江面，也照亮滕王阁的飞檐。

原本低沉的情绪，被这两句话骤然拔高。

人会老。

会穷困，会失意，会陷入进退无路的境地。

可外界的处境，不该成为放弃志向的理由。

年岁越长，志气越应当坚定。

处境越艰难，越不能坠了心中青云。

陈言继续将后半篇念完。

他调整了原文中属于宴会与个人身世的内容，将此刻登临滕王阁的所见、所思融入其中。

文章由地理写到人物，由楼阁写到山河，由眼前盛景写到宇宙人生，又从漂泊失路重新回到昂扬志气。

一层接一层。

直到最后，所有情绪都汇入眼前的江水。

陈言缓缓合上笔记本。

风声穿过长廊。

铜铃在飞檐下轻轻摇动。

现场安静了两三秒。

紧接着，掌声骤然响起。

最初只是靠近陈言的几个人。

随后，整层回廊上的游客全都鼓起掌来。

掌声不断汇聚，在阁楼内部层层回荡，又顺着敞开的门窗传向江面。

楼下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仰头张望。

楼上的游客仍沉浸在刚才的文章里。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重复了一遍。

很快，又有人跟着念。

夕阳逐渐沉入天际。

赣江水面被余晖照亮，无数细碎金光随着波纹跳动。

滕王阁的影子则被暮色拉长，安静地落在江中，沉稳得像一块深色玉璧。

浮光跃金，阁影沉江。

一动一静，将黄昏的赣江分成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陈言站在栏杆旁，望着天边最后一抹落霞。

身后的掌声仍未完全平息。

数十部手机已经将刚才的画面完整记录下来。

《洛神赋》之后，又一篇文章将进入无数人的视野。

或许从今天起，人们再提起滕王阁，想到的不再只是一座历经兴废的江南名楼。

还会想起层峦耸翠，飞阁流丹。

想起暮山凝紫，雨霁天明。

想起落霞、孤鹜、秋水与长天。

也会想起人在失意困顿之时，依然不肯放弃的那句——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陈言收起笔记本，将相机从支架上取下。

夜色正在越过赣江。

滕王阁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金色灯光勾勒出飞檐与廊柱的轮廓。

远远望去，整座高阁像从暮色中重新苏醒，倒影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他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身后仍有人看着他的背影，也有人迫不及待地将视频上传网络。

其中最早发布的一条视频，标题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陈言滕王阁现场新作。】

视频开头，江风吹过高阁。

青年站在赣江之前，手中只有一本薄薄的旅行笔记。

而视频封面上的两行字，正是——

【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