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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篇之陈清河的回忆(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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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为制衡关河世族,常会召其嫡系子弟入京为质。剑河陈氏镇守安北都护府,手握北境重兵,陈清河作为陈氏嫡女,在十一岁那年被送入长安。

名义上是“入京教养”,住在鸿胪客馆,受的是世家女受的礼教,学的是长安贵女学的规矩,但谁都知道她是质子。

陈家在云中听话一日,她在长安就好过一日;陈家若有异动,她在长安的日子便不会太舒坦。

本来不该她来的,但是长兄突然失踪,幼弟连路都走不稳,最后只能由她孤身上京。

宫里派来教她规矩的嬷嬷格外严苛,一个礼数不对便要重来十遍,有时甚至是故意刁难。

长安的贵女有自己的好友,谈心玩乐,陈清河官话又说得不地道,自然融不进去。

陈清河在云中不是个省心的,偷骑烈马,在草原上放鹰,与大她好几岁的弟兄们试高低,还能占到上风。

天不怕地不怕,恣意张扬惯了,哪里受过这般约束?但族中长辈再三叮嘱,告诫她不可造次,只得隐忍收敛。

上巳节。

皇后娘娘在曲江池畔摆了几席,请来京中各府十几岁的女孩子们作伴。

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过扫出细细的涟漪,案上摆着青团和蜜渍梅子,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各自说着话。

陈清河独坐一席。

她穿的是檀色窄袖短襦,领口袖间绣了一圈忍冬纹,间裙上却没系寻常贵女惯用的绦带或玉带钩,而是勒着一条深褐色皮索。索头坠着两颗磨得发亮的狼牙,跟她身上精细的襦裙有些不搭。

皇后娘娘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也不说话,也不太吃东西,温柔地唤她过来。

“你才来京中大抵不太习惯,若有什么缺的,便和本宫说。”

陈清河应道:“臣女在这,都很好,谢皇后娘娘关心。”

身旁嬷嬷用压低声音说:“与皇后娘娘说话,要左脚后撤,微屈膝。”

“身子沉下去手交叠,搭在左腰侧,指尖朝下,不能垂在身侧,也不能举太高。”

又向皇后邀功般地说:“老奴教娘子许多次了,娘子还是学不会,日后老奴仍会多尽心的。”

皇后似乎察觉到什么,扫了那嬷嬷一眼,淡声说:“她年纪尚小,从前又在云中长大,不会这些是自然的。你们不许拘着她,不许将她教得太紧了。”

嬷嬷一愣,忙应是。

皇后又转而向陈清河温柔说:“这些规矩束缚人,你不必学得太精通,略知一二便好。”

陈清河本来就是临时被替来长安的,再过几年,大抵也会回云中去嫁人。

又不会在长安久住,多学这些也无用。

“她们一会儿去曲边祓禊,洗一洗冬日积染的晦气,你也一同去吧,不必在这边拘着。”

陈清河又道了谢。

皇后又叫来旁边席上坐着的两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一个是太常卿家的三娘韦拂衣,一个是中书舍人的内侄女顾南薰。

“你们一会儿陪着陈娘子一起玩去,都是女孩子家,也有个伴儿。”

二人齐齐应是。

顾南薰笑着挽住陈清河的胳膊:“陈妹妹,你才来长安,从前不曾熟悉,往后定要多走动才是。”

可其实陈清河有和她们搭过话,但是她们大抵觉得,与她又聊不了诗书,陈清河也不会弹琴,也不会作画,便也没什么好讲的。

陈清河甚至觉得她们明里暗里似在笑话自己说话有口音。

她倒想叉着腰,像在云中郡一样,看谁不顺眼就一鞭子抽过去。

但是若这样,族中那么多人该怎么办?

她也这也不能做,那么也不能干,索性不多讲话了。

此刻见顾南熏言笑晏晏,似是很友好的样子,陈清河也不是个傻的,知道她不过是在皇后面前表现得乖巧端方。

虽心里不适,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还是跟着她们去了。

女孩子们顺着水岸零零散散站成几排。

顾南熏跟陈清河说:“祓禊就是要用这个溪水洗去晦气,妹妹不妨试试?”

云中也有类似的活动,她也不想与人起争执,索性挽了裤脚就下了水中。

水面微微漾起,却忽然朝见诸人目光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陈清河不明所以。

顾南熏掩着唇道:“陈妹妹,你怎么这就下去了?这天还凉着呢,快上来,身上弄湿了可不好了。”

可,不是她叫自己下来的吗?

陈清河不懂其中弯弯绕绕,但也隐隐约约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被耍了。

她一手搭上腰间皮索,几乎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性子。但又想起临行前长辈千叮咛万嘱咐,握紧拳头,最终还是放下手。

这时忽然有人注意到她腰间,低语道:“陈小娘子那条腰带,这是什么料子?”

“哪里是什么料子,不是牵马绳吗?”

“瞧着就和我府里马夫随身带的是一样的。”

“嘘,别说些。”

“怕什么,她官话也不太好,未必听得懂。”

“……”

她只是官话说得不太好,所以不太爱开口,怎么可能听不懂!

陈清河一咬牙,实在耐不下性子,抬头猛然看向声音出处。

两个贵女似乎被她的眼神吓到,顾南熏忙过来打圆场:“陈妹妹别说心,她们年纪小,心直口快的,并非有意冒犯你。”

“溪水凉,妹妹先上来吧。”

陈清河上马挽弓惯了的,在烈日底下晒,身子骨自然结实,这些河水凉不到她身上。

只是她觉得憋屈,她阿爷是二品安北都护,为什么来到长安就要这样忍气吞声??!

陈清河抓住腰间皮索挂着的狼牙,就要将皮索一抽,准备直指众人。

还没来及动手,却见一抹藕色身影飘入水中。

“小郡主,您做什么去——”

“溪水冰冷得很呢,郡主小心着凉。”

“郡主慢些,快上来吧。”

“前头水深得很呢。”

岸上的嬷嬷慌张出声,七嘴八舌地劝着。

年岁尚小的女郎回首一笑:“嬷嬷们莫担心,这水浅着呢,舅母不是让我们来洗洗浊气,都在岸边多无趣。”

她慢慢走向陈清河,弯着眉眼问:“娘子腰间皮绳很别致,是自己编的吗?”

陈清河认得她,可以说长安的贵女中,没有人不识得她的。

圣上一母同胞,据说有从龙之功的长公主府唯一的女郎。一出生就破格封为郡主,赐食实禄一千户,出入皇宫便如自己府上一般,比皇子们还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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