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星城（1/2）
宁岳没有去接那件金甲，他只是看着顾天衡，眼中苍白魂火安静燃烧：“你想把所有罪责一人扛下？顾天衡，你还是和十万年前一样，总觉得自己是第一统帅，便有资格替所有人作出决定。”
宁岳抬起长矛，矛尖从十二万第一守界军身上一一扫过：“七座星城不是你的私产，第一守界军也不是你手里的兵器。谁救过人，谁杀过人，谁主动替猎庭屠界，谁只是执行军令。这些账，要一笔一笔算，你没有资格替他们领功，同样没有资格替他们受罪。”
顾天衡沉默下来，十二万第一守界军阵中，一名身披赤金重甲的副统帅忽然向前一步：“宁岳，第一守界军的事情，还轮不到第九守界军审判。
统帅当年若不签下献界金契，我们所有人早已死在猎庭主炮之下。
七座人族星城也不可能存在到今日，他救了十二万第一守界军，也保住了七亿人族。就算真有罪，也是猎庭逼出来的罪！”
宁岳没有反驳，楚舟的青莲虚影却缓缓转动，一座苍青色石碑，顺着万灵共鸣出现在沉星城外。
万灵战功碑，石碑出现的刹那，十二万第一守界军身上的气息，同时被记录下来。
一个又一个名字，浮现在战功碑表面，有些名字散发着苍青光芒。
有些名字一半青，一半暗红，还有一些名字，已经完全被血色罪纹覆盖。
方才开口的赤金副统帅抬头望去，很快便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守界军副统帅：司空烈。”
“守界战功：护送赤明星城三千万人撤离。”
“守界战功：镇守断空航道一千七百年。”
“守界战功：救回人族战俘九十六万。”
“罪业：奉猎庭命令，协助攻破三个抵抗世界。”
“罪业：主动下令屠灭拒绝归降的异族城池十二座。”
“战功不抵罪业。”
“罪业不抹战功。”
“所有功罪，分别记录。”
司空烈怔怔看着石碑，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战功碑没有否认他曾救过人，也没有因为他归顺猎庭，便抹去他过去所有功劳。
可同样没有因为“保全人族”这四个字，便替那些死在第一守界军手中的生灵原谅他。
越来越多第一守界军抬起头，在战功碑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有些人的战功远远超过罪业，有些人的名字已经红得刺眼。
还有数万名年轻士兵，出生在七座星城，他们从未参加过屠界战争，却也曾替猎庭镇守疆域。
抓捕其他逃亡文明，每一个人的过去，都被清楚摆在星空之中，无处隐藏，也无人能够替代。
顾天衡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守界军统帅：顾天衡。”
“守界战功：保全第一守界军十二万火种。”
“守界战功：建立七座人族星城。”
“守界战功：十万年间，庇护人族繁衍至七亿。”
“罪业：主动与猎庭签订献界金契。”
“罪业：替猎庭攻破二十七座抵抗世界。”
“罪业：间接造成三百六十一亿生灵死亡。”
“罪业：向猎庭提供九座世界坐标。”
“当前评价：功可记，罪难赦。”
整片星空彻底安静下来。
顾天衡仰头望着那句“功可记，罪难赦”，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那些被第一守界军攻破的世界，本就逃不过猎庭收割，自己只是用它们的死亡，换取七座人族星城继续存活。
可当三百六十一亿这个数字，真正出现在眼前，顾天衡才发现，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面孔，从来没有消失，只是一直被压在七座星城的灯火
楚舟的声音从青莲中传出：“本座不否认你救下七亿人族，也不会因为你手染诸界之血，便说当年所有选择都是错的。
可你救过的人，没有资格替被你杀死的人原谅你。
战功碑会记住你保全七城，也会记住那些被第一守界军毁掉的世界。”
顾天衡低头看向自己的断腕：“这很公平。”
宁岳握住长矛：“所以，在七座星城安全以前，第一守界军依旧由你率领。
你不是无罪统帅，而是戴罪守界之人。等七城脱离猎庭，你与所有参与过屠界战争的将领，一同回祖界接受审判。
有人该死，有人该镇，有人还可以拿命偿还。万灵战功碑会给出答案。”
顾天衡看向宁岳：“你不怕我再次背叛？”
宁岳抬手拔出插在星空中的断旗：“怕，所以从现在开始，第九守界军会一直盯着你。
你若再替猎庭举一次兵器，我亲手执行军法。”
顾天衡沉默片刻，弯腰捡起地上的第一统帅金甲，却没有立即穿回身上。
他五指用力，将甲胄胸口的猎庭金色竖瞳，一点点撕了下来。
金色竖瞳离开甲胄以后，还在不断扭动，想要重新钻回顾天衡体内。
一条青莲根须从旁边伸来，青银灵火落下，将残余猎庭气息焚烧殆尽。
顾天衡重新披上金甲，胸口位置只剩一道狰狞空洞。
他转过身体，看向十二万第一守界军：“第一守界军听令。”
所有赤金甲胄同时碰撞，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
顾天衡也没有发怒：“献界金契已经解除。从这一刻开始，你们不再需要服从我。愿意返回七座星城，继续保护族人者，留下。
愿意前往祖界接受审判者，留下。若还有人认定猎庭才是人族唯一生路，现在便可以离开。
第一守界军不会追杀，祖界远征军，也不会阻拦。”
十二万大军中，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周围同胞。
他们追随顾天衡太久，服从命令已经成为本能，当真正拥有选择时，反而不知道该走向何处。
足足百息以后，一名年轻士兵率先走出军阵。
他没有走向星空，而是来到第一守界军战旗下方，伸手撕掉旗面上的猎庭竖瞳，只留下中央那株赤金建木：“我出生在天枢城，从来没见过祖界，可我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以后也跪在猎庭面前活着。”
第二名士兵走了出来，第三名，第四名。
越来越多第一守界军来到战旗旁边。
七艘赤金主舰表面，一枚枚猎庭竖瞳被主动拆除。
金色法则回路失去猎庭核心以后，开始大片熄灭。
沈星澜立即带领月球研究员，通过远程青莲印记接管主舰能源系统，现代灵能回路替代猎庭金律，赤金主舰上的人族战旗，第一次真正压过猎庭印记。
最终，十二万第一守界军中，有十一万三千多人选择留下。
剩余六千多名士兵，登上两艘小型护卫舰。
他们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沉默驶向古道之外。
宁岳看着他们远去，没有阻拦。秦镇渊同样没有下令追击。
一名当世守门人忍不住问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秦镇渊握着黑刀：“他们没有奴印，也没有向祖界举起兵器。
既然青莲之主给了七座星城选择的权力，自然也要给他们。不过下次在战场相遇，便是敌人。”
两艘护卫舰逐渐消失。
顾天衡始终没有回头，只是眼底多出了一丝疲惫。
就在这时，沉星城内部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缠绕建木遗种的金色锁链全部崩断。失去献界金契压制以后，沉寂十万年的黑色城门，终于向两侧缓缓开启。
大量苍青雾气从城中涌出。那不是普通灵气，而是三百万沉睡者在建木长梦中，积累十万年的神魂气息。
沉星城统领站在城门前，断枪仍旧握在手中。
他看了一眼宁岳，又将目光落向顾天衡：“第一统帅，你不是想知道第九守界军最后保住了什么吗？”
他缓缓侧过身体，城中一条条透明建木根须彻底亮起，三百万沉睡者的面孔，清楚出现在所有人眼前：“这三百万人中，有一百七十六万，是第一守界军当年留在沉星城的家眷。”
顾天衡身体骤然僵住。
他身后的第一守界军阵中，更是瞬间传出大量急促呼吸。
十万年前，第一守界军离开祖界时，许多人的父母，妻儿与族人，都被送入沉星城避难。
后来古道崩塌，顾天衡一直认为沉星城早已毁灭。
他不敢回来查看，也不愿回来查看。
因为只有认定这些人全部死亡，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带领第一守界军走向猎庭。
可如今，他们还在，困在一场长达十万年的梦中，等第一守界军回家。
一名赤金甲胄老兵突然冲出军阵，他跌跌撞撞来到城墙下方，双手按住一条透明树根。
树根内部，一名年轻女子抱着两三岁的孩子，安静靠在石壁旁。
十万年过去，她的容貌没有任何改变，老兵却已经依靠猎庭改造，活过漫长岁月。
“阿宁…”老兵颤抖着抬起手掌，却不敢真正触碰树根，“我回来了，我没有死。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树根中的女子没有回应，只有怀中孩子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越来越多第一守界军冲向沉星城。有人找到了父母，有人找到了妻儿，还有人只找到一块已经枯死的树根。
那意味着根须中的人，终究没有撑过十万年，沉星城外响起压抑哭声。
这些曾替猎庭毁灭诸界的赤金军团，第一次卸下兵器，跪在一条条建木根须前。
顾天衡没有进入城中，他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些沉睡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星城统领握紧断枪：“我曾派出过三百七十二名斥候，他们带着沉星城还活着的消息，前往第一守界军驻地。没有一个人回来。”
顾天衡眼神微变：“我从未见过他们。”
楚舟根须从虚空中伸出，将一缕残余金律气息送到顾天衡面前：“他们不是死在古道，而是被献界金契拦截了。
猎庭不想让你知道沉星城还在，更不想让第一守界军知道，你们舍弃的家人，依旧在等你们回来。”
顾天衡看着那缕金律气息，五指缓缓收紧，可最终，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猎庭拦住了消息，可不敢回来的人，依旧是我。”
沉星城统领看了他很久，这才重新转向楚舟：“青莲之主，建木遗种已经接近枯竭。没有足够生命本源，即便金律封锁解除，城中三百万人，也无法全部醒来。”
楚舟神识沉入沉星城地底，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苍青种子，悬浮在无数根须中央。种子表面布满裂纹，内部生命本源已经不足原来的百分之一。
它能够让三百万人沉睡十万年，已经接近自身极限。
如果强行唤醒所有人，至少有一半沉睡者，会因为神魂无法适应肉身而死亡。
“检测到建木遗种。”
“目标本源严重枯竭。”
“检测到三百零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名沉睡生命。”
“可通过万灵化生池，分批修复沉睡者神魂。”
“预计全部唤醒时间：十一年。”
“检测到七座人族星城正在呼唤建木遗种。”
“建木遗种产生分枝意愿。”
“可消耗八大节点本源，孕育七枚建木界枝。”
“建木界枝可稳定七座星城空间。”
“孕育界枝不会损害沉星城遗种。”
楚舟看见最后两条提示，十片莲叶同时舒展：“谁说七座星城想要脱离猎庭，便一定要夺走沉星城的遗种？”
顾天衡抬头看向青莲：“建木遗种只剩一枚。”
楚舟：“不错，可一枚种子，为什么不能长出七根枝条？”
黑龙湖，北山，长白山，东京湾，镇海遗岛，负岳石岭，守界残星与青莲镇狱。
八座世界节点同时亮起。
磅礴生命本源沿着建木根网，跨越祖界与星空，尽数涌入沉星城。
楚舟没有将这些力量直接灌入沉睡者体内，而是全部送进地底那枚建木遗种。
咔嚓。
种子表面，第一道裂纹缓缓打开。
一根苍青嫩芽从裂缝中钻出。
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整整七根嫩芽，围绕建木遗种生长。
每一根嫩芽顶端，都连接着一座遥远人族星城的坐标。
“消耗八大节点本源。”
“成功孕育七枚建木界枝。”
“建木界枝尚处于幼生状态。”
“每枚界枝可稳定一座人族星城地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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