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疫营(2/2)
时疫凶险,最怕的不是病,是上吐下泻把人脱了水,活活耗干。多少染时疫的,不是病死的,是脱水脱死的。
杨胡便用米汤化了盐、糖,调成一碗碗看着寡淡、却最是救命的汤水,一勺一勺,给脱了水的病号喂下去。这法子简单得叫军中那些郎中咋舌,可偏偏就是这一碗盐糖米汤,硬生生把一个个眼看要耗干、吊在鬼门关上的兵卒,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
配合着清热解毒、和中止泻的汤药,双管齐下,病情一日日的稳住、好转。
乔装药童的秦英,自始至终守在他身侧,递药、煎汤、记录病情,那双握过刀枪的手,做起这些细致活计,稳得很。
病棚里秽气熏天,染病的呕吐物、排泄物,叫寻常人避之不及。可她跟着杨胡,一日日守在里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带过兵,见惯了战场上的血肉模糊,更知道杨胡这一桩桩看着不起眼的章程,正一点一点,把她的弟兄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看着杨胡在病棚里连轴转了三天三夜,眼里熬出了红血丝,嘴唇都干裂了,她递水的动作,悄悄放轻了些,话也比往日更少,只是手底下的活计,跟得愈发紧密。
约莫七八日光景,这场来势汹汹的时疫,竟被生生摁了下去。
新染病的,一日比一日少;先前病倒的,也一个个退了热、止了泻,能下地了。一座眼看要被瘟疫蛀垮的大营,硬是从死神手里,被这个年轻的医官佐夺了回来。
“神了。”
“真是神了。从没见过疫病能这么快摁住的。”
兵卒们看着杨胡的眼神,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变成了打心底里的敬服。
先前嘟囔“脱裤子放屁”的老兵油子,如今逢人便念叨杨大夫的好,烧水埋秽比谁都积极。那些拜过神、烧过香的,也都明白过来:救命的从来不是漫天神佛,是这个二十出头、不声不响的年轻郎中。
这一回,杨胡救的不是一个两个伤兵,是整整一座大营的命。一营的兵卒守得住,这雄关后头千千万万户人家的炊烟,才不至于断在蛮子的铁蹄下。医为军本,于此一役,看得最是分明。
陈校尉巡视病棚,看着一排排转危为安的兵卒,重重地拍了拍杨胡的肩。
“好小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赞赏,“你这一手,抵得上千军万马。”
医为军本。一座大营,刀枪再利、城墙再厚,若是被一场瘟疫从里头蛀空了,照样守不住。
一个能止住军中大疫、护住满营战力的医官佐,这分量,比一员能征善战的悍将,半分不轻。陈校尉是行伍里的老人,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杨胡谢过陈校尉,垂在身侧的手,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守了三天三夜的病棚,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来得蹊跷的时疫,根子,未必只在“天时”二字上。
好端端一座大营,水源秽物素来有专人管着,缘何突然就脏污致疫?这病起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而能把脏污推进一座大营命脉的,他心里,已隐隐有了一个影子。那条吸血的暗渠,那只漏军需、害军心的手,怕是又一次,伸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