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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接回家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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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通红的眼里撑满了笑意:“这一年多以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吃一顿饭,今天终于实现了。”

沈玉瑛夹了满满一筷子菘菜塞进嘴里,还没嚼完就激动地喊道:“娘,太好吃了,就是这个味道。”

一家人围在桌前,边吃边笑,这是何等的温暖。

她端起粗陶碗,朝桌上一举。

“沈家还在,这碗米酒,敬我们一家人。”

粗陶碗在靛蓝色的粗布上方碰在一起。

窗外老枣树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一片岁月静好。

沈玉瑛低头扒了一大口饭,混着酱鸭的汤汁和五花肉的油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米饭。

她把筷子伸向那盘桂花糕,趁青黛不注意,多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灶房里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冬夜里袅袅地升腾,把整个厨房都蒸得暖烘烘的。

这几日,她其实并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家人,因为公务极其繁忙。

郑村坝大捷之后,燕军各营花了整整五天清点战利品。

缴获的盔甲、火铳、粮草、战马堆积如山,仅粮草就够燕军全军消耗一年。

收拢投降官军两万余人,全部打散编入各营。

燕军原有四万精锐,加上宁王八万边军、朵颜三卫骑兵和陆续收编的降兵,总兵力稳定在十二万,正式从地方边军升级为大规模野战军团。

这五天是沈玉瑛最忙的时候。

缴获清册垒得比人还高,各营调配单从早到晚不停地递进来。

她每天天不亮就扎进度支科,天黑透了才出来,有时候连饭都是在案前站着扒两口。

她和孟弘一人守一张长条桌,连对视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两个人就通过说话来交流,一问一答间效率极高。

两人都极其害怕对方跑掉,将这任务落在自己的头上。

每天晚间工作结束,两人都会真心道别,希望明日还能再见。

第五天傍晚,她正趴在案上核对最后一批火铳数目,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管事太监传来了一个新消息,说明天燕王殿下在王府正堂论功行赏,让她务必到场。

她微微一怔,终于,这一日还是到来了。

小厮笑着拱了拱手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枣树上几只麻雀被她的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灿烂的阳光潇洒落下,空气十分明澈。

沈玉瑛收拾妥当,就和同僚一起赶往了燕王府。

燕王府正堂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把正堂挤得满满当当。

她站在文官队列里,左右都是穿青袍的同僚,孟弘站在她旁边,对她点点头。

朱棣坐在正堂帅椅上,面前案上摊着军功册。

他挨个点名,点到名字的将领上前跪拜受封。

而其中,陆云起获得的奖赏尤为丰富,但见他面平如水,那正经的样子,与以往自然是完全不同。

轮到文官队列了,她这才发现姚先生的功绩已经是高不可攀。

沈玉瑛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跪在堂下。

“沈英,度支理问,正六品,即日起,升为北平布政使司经历,正五品,仍兼管后军都督府粮草军械调配总账,另赏银五百两、绸缎十匹。”

沈玉瑛的心头微微一颤,这下,她终于在这里牢牢立住了脚跟。

还能给家人提供如此优渥的生活,这一切实在是梦里都不敢想的。

沈玉瑛伏下身,额头触地:“臣,谢殿下隆恩。”

散堂之后,孟弘在廊下叫住了她。

他脸上挂着难得的笑意,朝她拱手道贺:“沈经历,恭喜,正五品,等我那女儿回去之后,又要不停的说你,哎,真是的,听得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她被他这句调侃逗得微微一笑:“孟大人,可别打趣我了,你要打趣我,我就装个病,就把北疆骑兵营的马料调配单全推给你核。”

这可是孟弘最害怕的事情,他之前总是打趣沈玉瑛,说是千万不要装病跑掉。

孟弘哈哈一笑,说你这招太狠了,改天请你喝酒。

同僚多少要庆祝,孙文书也跟着起哄说赵记小酌,还是赵掌柜的酱牛肉最好吃。

等到回家时,暮色已经落下来了。

沈母正坐在正屋门槛上缝补衣物,沈承运坐在枣树下借着最后一线天光在纸上慢慢写字,青黛蹲在陶缸旁边往里面撒鱼食。

她看着这幅安安静静的画面,心里踏实极了。

这一刻,她觉得祖父说罗浮一脉宁碎不贱,她做到了。

沈家没有碎。

她把沈家从诏狱的稻草堆里拉出来,从菜市口的刀口下拉回来,在北边的风雪里重新种下去,发了芽,开了花。

她望向星子闪烁的天空。

祖父,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

抚恤发放的事务归民政司管,沈玉瑛是度支出身,被临时调去协助核对名册和发放银两。

众人在临时腾出来的民政司房里各守一张长条桌,面前排着长长的队,全是来领抚恤的阵亡将士家属和受伤致残的士兵。

北平围城三十九天,加上郑村坝决战,伤亡数目不小。

沈玉瑛逐笔核对,再根据军中抚恤标准核定应发银两数目。

文书们把这些数目抄到正式的抚恤单上,盖上民政司的印,再由另一组人按手印发放银两。

来领抚恤的人,排着长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

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有拄着拐杖的伤兵,空着一只袖管或瘸着一条腿……

这天傍晚发完当日的抚恤,窗口暂时空了下来。

孟弘把毛笔搁在笔搁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他哑声道:“有个老妇人,姓周,她儿子是守城壮丁队里的,才十六,被抛石机砸中了,今天她领了抚恤银……她跟我说,这孩子是她家独苗,围城时本来不让他上城墙,他自己偷偷跑去的。”

沈玉瑛一声叹息。

他疲惫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每次发抚恤,心里都堵得慌。你说这仗打完了,活着的人怎么办,这些银子换不回人,换了谁都知道换不回人,但总得给他们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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