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革故鼎新(2/2)
桂嬷嬷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丁嬷嬷,你到了庄子上……好好的。
"
丁嬷嬷嗤了一声,似笑非笑的:
"好好儿的?桂丫头,你比我明白,老太太留我这条命,是留着有用的。等这桩事了了,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
桂嬷嬷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走吧,
"丁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叫人看着笑话,你送我出去,回头老太太跟前还有的忙呢。
"
桂嬷嬷点了点头,搀着她继续往外走,她心里清楚,丁嬷嬷说的是实话。
老太太留丁嬷嬷一条命,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丁嬷嬷还有用,可等这有用的时候过去了,那时候的处置,谁也说不好。
两人穿过长廊时,恰好遇到方氏院子里的小丫鬟匆匆跑过,手里捧着一碟子点心,像是往哪个主子屋里送的。
那小丫鬟看见丁嬷嬷和桂嬷嬷,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丁嬷嬷额头的血印子上停了一瞬,又赶紧低下头跑了。
丁嬷嬷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桂嬷嬷心里却咯噔一声,方氏那边的人,这会儿瞧见了丁嬷嬷这副模样,回去一传话,方氏能猜不到出了什么事?
她心里清楚老太太的打算,恐怕等明日过后,府里只会传出“丁嬷嬷犯了错,念在旧情,逐出府去”这样的话。
可方氏心眼多,未必会全信。
松鹤堂里,桂嬷嬷带着丁嬷嬷出去后,老太太闭了一会儿眼。
姜晚坐在她旁边没动,也没出声,只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太太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姜晚身上,比方才对着丁嬷嬷时柔和了许多。
"顾氏的事,我私底下还会继续查。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倦,像是一口气撑着说了太多话,这会儿泄了劲儿。
"丁嬷嬷的处置就先这样吧,暂且留着她,莲心已经死了,昭儿和婉儿那边,你不要跟他们提这些。
"
姜晚点了点头:
"媳妇知道。
"
"丁嬷嬷走了,府里的人事调动这一摊子事,现在你拿走吧,这些东西本该就应是你管的。
"
老太太从案几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串对牌,递到姜晚面前:“这是各处月例银子用的对牌你先收着,明日我会派人去搜丁嬷嬷的屋子,她屋里那些底册到时候一并送到你那边去。”
“那些东西你慢慢看,不必急着理完,恐怕还要劳烦你费些时日,若是遇到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
姜晚看着那本册子和那串对牌,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接。
老太太瞧出她的心思,微微抬了抬下巴:
"怎么,不敢接?
"
"不是不敢,
"姜晚说,
"媳妇只是觉得,婆母在府里坐镇这么多年,人事上的事一直有丁嬷嬷打理。如今骤然换人,院里那些管事们未必服帖。媳妇怕一时半会儿拢不住。
"
老太太倒笑了:
"拢不住才要你去拢。你要是事事都顺顺当当的,我还用把这个担子交给你?
"
姜晚听出这话里的分量,不再推辞,上前一步把那本底册和对牌收了下来。底册比丁嬷嬷交上来的那本厚了将近一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院各屋的人员安排,什么人在什么位置,月钱多少,升迁贬斥都有记录。而对牌是铜制的,上头錾着
"月例
"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她收了东西,又朝老太太行了一礼:
"媳妇定当尽心办好。
"
老太太摆了摆手:
"回去歇着吧,今日你也累了大半日了。丁嬷嬷这事才开头,后头还有的忙。
"
姜晚应了一声,退出松鹤堂。走到院门口时,桂嬷嬷正好送完丁嬷嬷回来,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桂嬷嬷的眼睛还是红的,姜晚没多问,只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回院子的路上,她手里攥着那串对牌,铜牌凉丝丝的贴着掌心,硌得生疼。她知道这东西的分量。丁嬷嬷在府里经营了四十三年,老太太一朝把她拿走,等于把府里人事上最核心的那根桩子拔了。这根桩子现在交到她手上,旁人看着是体面,是荣宠,可实际上是个烫手的山芋。
各院管事们伺候的大多是府里的老人了,谁跟谁有交情,谁跟谁结了怨,丁嬷嬷心里都有本账。如今换了她来管,那些管事们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少不了要掂量掂量她的斤两。
她一路想着这些,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清河看出了她的心事,低声道:
"少奶奶可是在愁人事上的事?
"
姜晚嗯了一声:
"丁嬷嬷在府里的根深着呢,她这一倒,底下的人心不稳是肯定的。
"
清河想了想,说:
"奴婢倒觉得,少奶奶不必急着把这些人都拢住。老太太把对牌给了您,您就有名分在,那些人再不服帖,面上也得敬着您三分。至于里头的弯弯绕绕,慢慢摸就是。
"
姜晚看了她一眼,没应声,心里却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快到院门口时,远远瞧见秋棠快步迎了上来。秋棠是清河手下的大丫鬟,平日里负责管姜晚院子里的杂事。她这会儿步子迈得急,到了跟前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点喜色:
"少奶奶回来了!方才您去了松鹤堂的工夫,好几位管事的都派人送了贺礼过来,奴婢已经收进库房里了。
"
姜晚脚步微顿:
"贺礼?
"
"是啊,
"秋棠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说,
"先是二门上的王管事的婆子送了匹绸子,说恭喜少奶奶接了对牌。接着是库房上的李管事让儿子送了套文房四宝来,也说的是道喜的话。还有花房那边的,灶上的……
"她掰着指头数了四五个,最后压低了声音,
"连方氏院里的婆子都来了一趟,送了盒燕窝,说给少奶奶补补身子。
"
姜晚听完,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前脚才从松鹤堂出来,这些人后脚就得了消息,贺礼送得比谁都快。说是贺喜,何尝不是来探她的虚实?尤其是方氏那边,送燕窝是假,来试探她对丁嬷嬷这事知道多少才是真。
"收着吧,
"姜晚进了院子,在廊下站定,
"送来的东西都记好单子,回头我要对账的。
"
秋棠应了,刚要退下,姜晚又叫住她:
"方氏那边的人来的时候,说了什么?
"
秋棠想了想:
"来人是个面生的婆子,瞧着像是方氏从外头新买的。她说我们奶奶知道少奶奶接了大事,特意让奴婢来道个喜,还说日后少奶奶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方氏奶奶一定全力配合。
"
"全力配合。
"姜晚把这四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轻轻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客气,可怎么听怎么像是来划清界限的。方氏的意思大概是,你管你的人事,我过我的日子,咱俩井水不犯河水。配合是配合,可别指望她真的掏心掏肺。
姜晚并不在意。她本来也没指望方氏能真心实意地帮她什么。方氏在府里待了这些年,后院里的门道比她熟得多,面上和气底下藏刀子的事,她见得多了。
清河已经沏了茶端上来,姜晚接过来啜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天色。方才在松鹤堂里待了大半日,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这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云,天边的颜色从淡青渐渐往灰白里走,瞧着像是要落雨。
"要变天了。
"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随口说了一句。
姜晚没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串对牌,铜牌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变天了,可不么。
这府里的天,从今日起就要换一副面孔了。丁嬷嬷那一套用了四十三年,她走了,人事上的规矩就该重立。那些送贺礼来的人,今日笑嘻嘻地说着恭喜,明日说不定就要来跟她掰扯谁家丫头的月钱该涨,谁家小子的差事该换。到那时候,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她把对牌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云层低低压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暮色便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秋棠匆匆去拿火折子点灯,清河跟在她身后进了门,顺手把门帘放下,把那股子凉风挡在了外头。
姜晚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本底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每一笔都记着一个人,一个位置,一段年月。
她往后翻了一页。
莲心的名字,果然在那上头。
她停了一会儿,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又重新合上了册子。
窗外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去,这场雨到底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