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星期三（1/2）

接连几天的雨，让上海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凉意，空气里混杂着黄浦江的水汽、煤炉的烟火气和各种难以名状的味道。虹口区的街道被冲刷得似乎干净了些，但那种无形的压抑感，反而因为湿气的浸润，更加沉重地附着在每一寸土地上。

陆远舟像往常一样，拉着他的黄包车，在这片区域不紧不慢地移动着。他的视线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行人、店铺，最终却总会落在一个特定的方向——田中贤二宅邸附近的那条小巷。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那个叫老刘的中国仆人的大致活动规律。

老刘，五十多岁，干瘦，背微驼，脸上刻满了生活留下的褶皱。每天上午九点左右，他会拉着一辆小小的平板车，从田中家的侧门出来，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有时还会去米店或者杂货铺。

他总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很少与人交流。陆远舟注意到，老刘每次买完东西回家，总会在巷口那家卖廉价糖果的小摊前停留片刻，买上一两块麦芽糖或者芝麻片。

而每到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小男孩就会从巷子深处跑出来，怯生生地接过糖果，脸上露出短暂的、纯粹的快乐。那是老刘的孙子，叫狗子。

陆远舟打听到，老刘的儿子儿媳早年死于一场疫病，只留下这根独苗，祖孙俩相依为命。

这个发现让陆远舟的心沉了下去，也让他找到了那个可能撬动缺口的关键点。他痛恨这种手段，但为了任务，为了潜伏在田中贤二身边的毒蛇可能带来的巨大危害，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利用这个老人唯一的软肋。

这天下午，老刘像往常一样从小巷出来，准备去倒垃圾。狗子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拨浪鼓，自顾自地玩着。就在老刘走到巷口垃圾桶旁，弯腰倾倒垃圾的瞬间，旁边一个卖馄饨的小摊突然哗啦一声翻倒在地，滚烫的汤水泼洒出来，几个食客惊叫着跳开。混乱中，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哎哟一声，似乎被烫到，捂着脚蹲了下去，挡住了老刘回身的视线。

前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等老刘直起身，混乱平息时，他惊恐地发现，刚才还在不远处的孙子狗子，不见了！

“狗子！狗子！”老刘慌了神，像疯了一样在巷子里来回奔跑呼喊，声音嘶哑而绝望。周围的邻居被惊动，出来帮忙寻找，但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老刘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他知道，在这片日本人说了算的地面上，一个中国小孩的失踪意味着什么。

就在老刘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穿着普通短衫、戴着草帽的男人——正是伪装后的陆远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刘师傅，别喊了。”陆远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我来，我知道你孙子在哪。”

老刘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陆远舟的胳膊：“你……你知道？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陆远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扶起他，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废弃仓库后面。这里荒草丛生，熟睡的狗子正在一片草丛中躺着。孩子似乎只是被用了点迷药，睡得很沉。

看到孙子安然无恙，老刘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随即更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看着陆远舟，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刘师傅，别怕，我不是坏人，至少，不会伤害孩子。”陆远舟看着老刘的眼睛，“我们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提供一点……方便。”

“方便？”老刘一脸茫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你们……你们想对付田中先生？不行！绝对不行！被日本人知道了，我们祖孙俩都活不成！”他连连摆手，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陆远舟没有逼迫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老刘手里。“刘师傅，你先看看这个。”

老刘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露出一沓崭新的法币，数目之大，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这笔钱，足够他在乡下买几亩地，盖个小院子，让狗子过上安稳日子，远离这上海滩的是是非非。

“这……”老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钱的诱惑是巨大的，但他更怕日本人。

“我们知道你在田中家做事不容易，”陆远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日本人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你在他家菪牛做马，又能得几个钱？哪天他看你不顺眼，或者出了什么事，你这条老命，还有你孙子的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只要你提供一点信息，一些对我们有用的方便。事成之后，这笔钱你拿着，带着你孙子远走高飞，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孩子是无辜的，我们保证他的安全。但如果你不肯……”陆远舟的眼神冷了下来，“刘师傅，你应该知道，在这上海滩，让一个人，或者一个孩子，彻底消失，不是什么难事。”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老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内心激烈地挣扎着。一边是唾手可得、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和孙子的安危，另一边是得罪日本人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他看着熟睡的孙子那张稚嫩的脸，又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我只是个下人，知道得不多……”老刘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已经开始动摇。

“我们不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陆远舟适时地放缓了语气，“只需你告诉我们，田中家有没有什么守备相对薄弱的地方？比如，方便进出的门？或者，田中本人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外出习惯，让我们能找到一个他不在家的时间？”

老刘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利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远舟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咬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有……有一个。后院……后院厨房旁边，有个运送食材的小门。平时锁着，但锁不结实，主要是靠人看着。不过，看守的人晚上会打盹，尤其是下半夜。”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还有，田中先生……他喜欢下围棋。每个月，都有一个晚上，他会去虹口公园附近的日本侨民会馆参加一个围棋会。通常要到后半夜，有时候甚至快天亮才回来。”

“哦？”陆远舟精神一振，“这个月的围棋会是什么时候？”

老刘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好像是定在下个星期三晚上。”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陆远舟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给他准备过几次出门的衣服和车，错不了。”老刘急切地说道，似乎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很好。”陆远舟满意地点点头，“周三晚上，我需要你确保那个厨房的小门……到时候是开着的，或者至少，没有从里面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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