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暂时安全（2/2）
陆远舟默默地听着，点燃了烟袋锅，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田中贤二……抓了……罪名是赌博、经济问题，甚至牵扯到了命案……
他精心策划的第一步，完美达成。力型社果然按照他预想的轨迹，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田中贤二这条鱼给捞走了。那些测绘地图和水文资料，现在也落到了力型社手里。虽然力型社可能更看重那些伪造的罪证，但只要那些资料在他们手里，短时间内就不可能送到日本人那边去，这就足够了。
他的心头，一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一股隐秘的、带着些许快意的暖流在心底涌动。这不仅仅是因为完成了一个任务，更是因为他成功地利用了敌人内部的力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是一种智力上的胜利，一种在刀尖上跳舞后安然落地的满足感。
“管他日本人中国人呢，犯了法就该抓！”老王愤愤地说道，“这些东洋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越来越嚣张了！”
“就是！抓得好！”其他车夫也纷纷附和。
陆远舟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他知道，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田中贤二被抓，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力型社内部如何处理这个人，如何利用那些资料，以及日本人会有什么反应，都是未知数。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散去。他的计划成功了，目标被清除，但他自己，也因此与力型社，尤其是与张诚这条线，捆绑得更紧了。前方的路，似乎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蛮横地挤开人群，停在了街角不远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体面、梳着油亮分头的男人探出头来，四下张望着。
是张诚！陆远舟心里微微一动。这家伙，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找来了。
果然，张诚一眼就看到了黄包车夫人群中的陆远舟，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对他招了招手：“阿舟！阿舟！过来！”
周围的车夫们都露出了羡慕和好奇的神色。他们都知道陆远舟最近搭上了贵人，但没想到这位贵人会亲自开车来找他。
陆远舟放下烟袋锅，脸上立刻切换成那副恭敬中带着点受宠若惊的表情，小跑着迎了上去：“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您派人传个信儿，我立马就到！”
张诚下了车，用力拍了拍陆远舟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阿舟！好小子！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大功？老板，您……您说什么呢？我……我没做什么啊？”陆远舟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还装傻？”张诚哈哈大笑，指了指虹口的方向，“田中贤二！那个日本间谍！已经被我们拿下了！昨晚的事！”
陆远舟啊的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成了O形，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真……真的抓住了？老板！您……您太厉害了！”
“哈哈哈！不是我厉害，是你小子眼睛尖，运气好！”张诚被陆远舟的崇拜表情弄得十分受用，但他还是要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当然，主要还是我当机立断，上报及时，部署周密！不然，哪能这么顺利就把这条大鱼给钓上来？”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陆远舟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告诉你小子，从他家里搜出来的东西，啧啧，那些地图，那些资料，要是真让日本人得逞了，后果不堪设想！处座知道了，把我好一顿夸！说我为党国铲除了一大隐患！”
陆远舟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敬佩：“老板英明！老板真是慧眼识珠！我就是一个拉车的，哪懂这些，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胡乱跟您说了几句。全靠老板您判断准确，指挥有方！”
这番恰到好处的吹捧，让张诚更是飘飘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陆远舟手里：“小子，这次你功不可没！这是给你的奖金！拿着，别嫌少！以后好好跟着我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陆远舟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感觉至少有上百块法币。这对于一个黄包车夫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他脸上立刻露出狂喜和感激涕零的表情，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信封，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我陆远舟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都愿意！”
“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出息！”张诚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钱收好，别露白。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板您放心，我嘴巴严得很！打死我也不说！”陆远舟点头哈腰地保证。
“嗯，好好干！”张诚最后勉励了一句，转身坐回车里。黑色的福特轿车引擎轰鸣，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陆远舟站在街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等到人群渐渐散去，他才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脸上的狂喜和感激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情。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屑的弧度。
张诚……这个利欲熏心、自以为是的蠢货。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的一枚棋子。
陆远舟将信封塞进怀里。钱是好东西，尤其是在这个乱世，可以为他的行动提供很多便利。但比起这笔钱，更重要的是，田中贤二这条线被成功斩断，他绘制的那些可能用于未来侵略的重要地理信息，暂时安全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黄浦江的方向。江风吹拂着他的额发，带来一丝凉意。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英勇牺牲的同志佛龛，看到了那些在九一八事变中牺牲的战友和亲人的牌位。
“同志们，兄弟们，爹，娘……我用了一条弯路，扳倒了一个鬼子。你们看到了吗？”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用一条危险的曲线，借敌人的手，暂时完成了组织交代的任务，也算告慰了那些逝去的英灵。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更深、更复杂的旋涡。力型社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张诚的信任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保护伞，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前路漫漫，谍影重重。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才能在这片波谲云诡的上海滩，继续前行下去，完成自己真正的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黄包车，重新汇入了涌动的人潮。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繁华而又危机四伏的十里洋场之中，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水，平凡，却又蕴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