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黑风会（1/2）
夜色如墨，将繁华的上海滩笼罩在一片暧昧的阴影之中。陆远舟坐在自己那间狭小、仅能容身的小阁楼里，窗外是法租界边缘喧嚣渐歇的街道，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破旧的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点灯，黑暗更能让他集中精神。面前的矮桌上，摊开着一张粗糙的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名字和日期，旁边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这是他根据赵锡坤提供的信息，以及自己零散收集到的情报，梳理出来的近期组织在法租界遭遇的几次挫败记录。
一次是原定在霞飞路一家绸缎庄后院进行的秘密会议，被法国巡捕和不明身份的便衣提前包围，幸亏外围警戒的同志机警，拼死发出信号，核心人员才得以在混乱中惊险撤离，但损失了一名负责联络的交通员。
另一次是设在贝当路一个不起眼公寓里的秘密电台，突然被人破门而入，发报员销毁了密码本，拉响了藏在桌下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但电台设备落入了敌手。
还有一次，是计划中要转移的一批重要药品，在途经马浪路时，负责接应的同志刚一露面，就被埋伏的枪手精准射杀，药品也不知所踪。
三次事件，都发生在法租界或其边缘地带，时间点都卡得极为精准，仿佛敌人提前知道了行动的每一个细节。赵锡坤的判断是对的，内部，或者说与内部有密切联系的环节，一定出了问题。一个内鬼，像毒蛇一样潜伏在阴影里，随时准备吐出致命的毒信。
陆远舟的指尖在纸上缓缓移动，划过每一个可能接触到这些行动信息的人员。组织的核心成员自然可以排除，他们的忠诚久经考验。问题很可能出在负责具体执行、传递信息或提供外围支持的环节上。
这些人，有的只是外围成员，甚至只是同情革命、偶尔帮忙的普通市民；有的则是负责在不同联络点之间传递消息的交通员。他们的身份相对不那么核心，接触面却更广，更容易被敌人渗透或收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过滤着一个个模糊的面孔和名字。谁有机会接触到会议的时间地点？谁可能知道电台的具体位置？谁又参与了药品转移的路线规划和接应安排？
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碰撞、组合。他需要一个更清晰的范围。
能接触到霞飞路会议信息的，有负责踩点的老王、负责通知与会者的交通员小李和老马。能知道贝当路电台位置的，除了牺牲的发报员，还有定期去送生活物资和接收情报的交通员老马，以及另一位负责技术维护的同志。药品转移计划，参与者更多，包括负责采购的、负责运输的、负责接应的，其中，负责勘察路线和传递接头暗号的，又是老马和小李。
三次事件，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老马。
陆远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马，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加入组织时间不算短，平日里沉默寡言，工作也算勤恳，负责法租界一片的交通联络工作。他的背景很普通，以前是码头工人，后来失业，经人介绍加入了组织的外围，干些跑腿送信的活。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可靠。但越是这样看似普通不起眼的人，往往越容易被忽略，也越有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除了老马，还有那个叫小李的年轻交通员，他也两次出现在可能泄密的环节中。另外，那个负责霞飞路踩点的老王，虽然只涉及一次，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范围缩小到了三个人：老马、小李、老王。
陆远舟在纸上重重地圈出了这三个名字。现在，他需要动用他手中的那张网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远舟就蹬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黄包车出了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固定的地盘等活，而是在法租界几条特定的街道和小巷里不紧不慢地转悠。
在一个僻静的巷口，他遇到了正在吃早点摊的王顺。王顺是跟着他最早的一批黄包车夫之一，为人忠厚，办事牢靠。
“远舟，今天怎么跑这边来了？”王顺放下手里的油条，抹了抹嘴。
陆远舟停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皱巴巴的香烟，递给王顺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低声说道：“顺子哥，有点事想请你和你那几个熟络的兄弟帮帮忙。”
“自家兄弟，说啥帮不帮的。”王顺凑近了些，“啥事？”
陆远舟压低声音，把老马、小李、老王三个人的体貌特征、大致活动范围和常去的几个地方简单描述了一遍。“这几天，你们拉活的时候，多留心这三个人。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比如，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手头突然松动了，买了平时买不起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刻意去盯，就平时拉活多看两眼，注意安全，别让人察觉。有什么发现，老地方告诉我。”
王顺听得很仔细，默默点了点头：“明白了，远舟，放心吧。”
陆远舟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零碎的法币，塞到王顺手里：“这点钱，给兄弟们买点烟抽，天热，喝碗茶水。”这是张诚给的那笔奖金的一部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王顺推辞了一下，见陆远舟坚持，也就收下了。“行，我这就跟他们几个打个招呼。”
告别王顺，陆远舟又去了另外几个地方，用类似的方式，分别交代了几个信得过的车夫。他特意将监视的目标分散开，每个人只负责留意其中一两个人的动向，并且强调了隐蔽和安全。他这张用黄包车夫构建起来的情报网，虽然还很粗糙，但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多眼杂，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尤其是在底层社会，有着天然的隐蔽性。
接下来的几天，陆远舟一边像往常一样出车拉活，维持着自己黄包车夫的身份，一边留意着手下兄弟们传回来的零散信息。
“阿舟，那个小李，还是老样子，没啥特别的，就是挺能跑，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老王那家伙，最近好像有点咳嗽，去了两趟药铺，别的没发现。”
信息不多，且大多没什么价值。陆远舟并不着急，他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内鬼如果真那么容易被发现，也就不叫内鬼了。
直到第四天傍晚，一个叫小王的年轻车夫找到了他。小王平时主要在靠近静安寺一带活动，那里有不少高档的娱乐场所和消费地段。
“舟哥，”小王显得有些兴奋，左右看了看，才凑到陆远舟耳边，“你让我留意的那个老马，我看到他了！”
“哦？在哪看到的？他干什么？”陆远舟心中一动。
“就在昨天下午，我拉个客人去百乐门附近，路过卡德路那家新开的蓝调咖啡馆，你猜我看到谁了？就是那个老马！”小王压低声音，“那地方，一杯咖啡好几毛钱呢，可不是他平时会去的地方！”
“蓝调咖啡馆……”陆远舟知道那个地方，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消费不低，出入的都是些洋人、白领或者有点身份的华人。老马一个失业工人出身的交通员，去那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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