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那条线（1/2）
虹口区，北四川路。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路旁的梧桐树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远舟坐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街对面的一家名为山本社的商行招牌上，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从那家商行进出的人，以及斜对面那家品茗轩茶馆的动静上。
两天前，手下兄弟带回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心头——那个神秘的接头瘦子，竟然和日本人勾搭上了！更大的买卖？这绝不仅仅是药品那么简单。陆远舟立刻调整了部署，将监视的重心放在了那个日本人常去的茶馆和山本社。
“舟哥，”一个穿着短褂、头戴草帽的黄包车夫低着头，快步走过咖啡馆门口，趁着擦身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目标进了品茗轩二楼雅间，还是那个日本人。”
陆远舟微微点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锐利。他放下杯子，留下一张钞票，起身离开了咖啡馆。回到同心车行的据点，一个位于法租界边缘、不起眼的小院落，李贵和其他几个核心的黄包车兄弟已经在等他。
“情况怎么样？”陆远舟开门见山。
李贵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老板，都按您的吩咐盯着呢。那个穿长衫的瘦猴，叫周福海，以前在码头上混过，后来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搭上了日本人。这几天，他几乎天天下午都去品茗轩见那个叫山口的日本人。山口明面上是山本社的副社长，做棉纱和五金生意的，但我们的人打听到，这家伙背景不简单，跟虹口那边的日本海军陆战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补充道：“我们还发现，山本社最近进出库的货物很频繁，而且都是晚上用卡车偷偷运走，去向不明。有兄弟想跟近点看看，差点被他们的护卫发现，那些护卫看着不像一般的保镖，倒像是……军人。”
军人？陆远舟的心沉了一下。药品、日本人、军火物资……这些线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中拼凑，一个可怕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青帮，这个盘踞上海滩的庞然大物，难道真的有人在暗中与侵略者进行着肮脏的交易？
“继续盯紧。”陆远舟沉声下令，“重点放在山本社的货物转运上，摸清楚他们的运输路线、时间和目的地。还有那个周福海和山口，尽可能收集他们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记住，安全第一，一旦有暴露的风险，立刻撤离，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陆远舟看着这些朴实却可靠的兄弟，心中稍安。黄包车夫，身处社会最底层，却也像城市的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各个角落，能够触及许多隐秘的信息。这是他最初建立的力量，也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处理完监视的事情，陆远舟刚喘口气，王庆元的亲信就找上门来了。
“陆兄弟，老爷子请你过去一趟。”来人语气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陆远舟心中了然，知道上次药品的事情，王庆元算是初步认可了他。这次召见，恐怕有更重要的事情。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跟着来人再次来到了王庆元的堂口。
这次，王庆元的态度明显比上次要亲近一些，甚至示意下人给陆远舟也看座上茶。
“远舟啊，”王庆元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上次的事，你办得不错。快，而且干净利落。连张诚那边都打点得妥妥帖帖，没留下什么手尾。李云庭果然没看错人，你是个能办事的。”
“都是老爷子您栽培，远舟不敢居功。”陆远舟谦逊地回应。
王庆元摆摆手：“不用谦虚。能在上海滩立足，靠的就是本事。你有这个本事，我就给你机会。”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眼下，有一批更重要的特货，需要你负责转运。”
“特货？”陆远舟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嗯，一些……金属零件。”王庆元含糊其词，但眼神锐利地盯着陆远舟，“这批货关系重大，牵扯到帮里的一桩大生意，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而且，此事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你和我，以及负责接应的人，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详情，明白吗？”
陆远舟立刻站起身，抱拳道：“请老爷子放心！远舟一定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王庆元满意地点点头，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提货的时间、地点和接头暗号。对方只认暗号不认人。记住，这批货不同寻常，分量不轻，需要用卡车运。路线你自己规划，务必保证安全、隐蔽。”
陆远舟接过纸条，郑重地收好：“是！”
离开王庆元的堂口，陆远舟的心情有些复杂。王庆元的信任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但也意味着他将更深地卷入青帮的核心事务中。这批所谓的特货，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非善类。结合之前的药品事件和日本人的线索，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批货很可能就是武器零件，甚至是直接卖给日本人的！
这个猜测让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加入青帮，是为了利用这个平台获取情报，打击日寇和汉奸，可如果青帮本身就与日本人沆瀣一气……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眼下的任务必须完成，这是他继续潜伏下去的关键。而且，接触到这些特货，或许正是他查清真相的突破口。
然而，麻烦似乎总是如影随形。就在陆远舟开始秘密规划运输路线，挑选可靠人手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氛。同心车行里，总有那么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小头目，人称疤脸李的家伙，更是毫不掩饰他的敌意。
疤脸李是王庆元手下的老人了，资格比陆远舟老得多，一直负责码头附近的一些场子。陆远舟的迅速崛起，特别是得到王庆元的看重，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几次三番在公开场合对陆远舟冷嘲热讽，只是陆远舟都隐忍不发，懒得与他计较。
“哼，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靠着拍马屁得了老爷子的青眼，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疤脸李对着身边的几个心腹嘀咕着，吐了口唾沫，“这次的特货可是肥差，居然也落到他手里！老子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命接住！”
陆远舟自然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提货的前一天晚上，一个负责在预定运输路线沿途踩点的黄包车兄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信。
“舟哥，不好了！”那兄弟脸色发白，“我们踩的那条路，靠近苏州河那一段，晚上突然多了好多巡逻的警察！而且……而且我还看到疤脸李手下的几个烂仔在那附近鬼鬼祟祟的，好像在跟巡捕房的人递烟说话！”
陆远舟眼神一凛。果然来了！疤脸李这是想借刀杀人，利用巡捕房给他下绊子！如果自己运送特货的车队被警察拦下，那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任务失败，他也会彻底失去王庆元的信任，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这个王八蛋！”旁边一个忠于陆远舟的兄弟忍不住骂道，“这不是明摆着要坑我们吗？”
“慌什么！”陆远舟低喝一声，迅速冷静下来，“他想玩阴的，咱们就陪他玩玩！”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硬闯肯定不行，临时更换路线也容易引起怀疑。有了！
“老五，”陆远舟看向刚才报信的兄弟，“你立刻回去，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天按原计划，找几辆空车，让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开着，大张旗鼓地从那条路走，动静搞大点，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空车？”老五愣了一下。
“对，空车！就是声东击西！”陆远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正的货，我们走另一条路。”
他摊开一张简易的上海地图，手指点在另一片区域：“我们走这条线，穿过几个弄堂和小路，绕开主要街道，直接去城西的那个废弃仓库交货。这条路我已经提前让老李他们摸排过，虽然绕远一点，但更隐蔽。”
他又看向另一个兄弟：“阿强，你带一队人，负责真正的货物运输。记住，动作要快，要隐蔽，天亮之前必须到达指定地点。我会让老李他们沿途接应，清除可能出现的障碍。”
“是！舟哥！”阿强等人精神一振，大声应道。
陆远舟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疤脸李，你想看我出丑？那就让你好好看看，谁才是最后站着的人！
第二天深夜，上海的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
苏州河畔，几辆卡车果然如陆远舟所料，被突然冒出来的巡警拦了下来。带队的警察吹着警哨，吆喝着让司机下车接受检查。车上的几个司机故意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和警察周旋、拖延时间。而暗中观察的疤脸李手下看到这一幕，立刻兴奋地回去向自家老大报信了。
“李哥！成了！那小子的车队被条子堵住了！看样子货肯定要被抄！”
疤脸李闻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好！跟我斗？他还嫩了点！等老爷子知道了，看他怎么交代！”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得意扬扬的时候，另一支由几辆不起眼的黄包车和一辆经过伪装的小货车组成的小型车队，正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上海西区狭窄曲折的弄堂里。
陆远舟亲自押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黄包车夫们发挥了他们熟悉地形的优势，如同灵活的游鱼，避开了一个又一个巡逻点和可能的眼线。老李带领的另一队人则提前清理了路线上的一些小麻烦，比如挪开故意堵路的垃圾桶，赶走几个形迹可疑的流浪汉。
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车队终于准时抵达了城西那个偏僻的废弃仓库。接头人早已等在那里，核对过暗号后，双方迅速完成了货物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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