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旧书店（1/2）
夜色深沉，细雨如丝，将法租界的石板路浸润得油亮反光。同心车行的后院角落，灯光昏暗，陆远舟坐在油灯下，手臂上缠着渗出些许血迹的布条，那是刚才格斗时被匕首划出的浅伤。他面沉如水，眼神冰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桌面。疤脸李，这个蠢货，果然按捺不住了。因为自己和王庆元见了渡边大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自己，手段还如此粗劣。
“老板，”李贵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人已经审过了，除了确认是疤脸李指示他们的这件事，多余的也问不出什么了，要不要……”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用。”陆远舟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人先关起来，嘴巴堵严实，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找个绝对可靠的地方。”
“明白。”李贵点头，“老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疤脸李，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算了？”陆远舟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锋，“当然不能算了。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拍了拍李贵的肩膀：“从明天起，我身边多加几个人手，进出路线也变一变。对外就说，我昨晚遇到了抢劫，受了点惊吓，要加强防备。样子要做足，让疤脸李的人看清楚。”
李贵有些不解：“老板，咱们抓了他的人，直接捅到王老板那里去，看他怎么交代！”
“证据不足。”陆远舟摇摇头，“这几个人是疤脸李手下的没错，但他们一口咬定是自己临时起意抢劫，疤脸李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他需要的是一击致命的证据，是让王庆元无法包庇，甚至不得不亲自清理门户的铁证。
“李贵，”陆远舟凑近了些，声音更低，“这几天，你让你手下最机灵的几个兄弟，给我盯紧疤脸李和他手下那几个核心人物的动向。不用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和日本人接触，都给我记下来。”
“还有，”他补充道，“想办法……弄点疤脸李私底下不干净的证据。比如他私藏家伙，或者跟日本人勾勾搭搭，倒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不用太直接，有点风声就行。”
“老板放心，我这就去办！”李贵眼神一凛，明白了陆远舟的打算。这是要收集证据，准备搞死疤脸李了。
“记住，一定要隐秘，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尤其是疤脸李那边的人。”陆远舟叮嘱道。
“明白！”李贵重重点头，转身离去。安排完这一切，陆远舟独自留在灯下。他拿出那把从老城隍庙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用布仔细擦拭着。冰冷的枪身仿佛能传递来一丝杀意。光有证据还不够，必须让王庆元自己发现这些证据，才能最大限度地打击疤脸李，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形。疤脸李在城西有一个经常去的秘密据点，是个废弃的仓库，用来存放一些不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东西。王庆元虽然不过问具体事务，但对帮内几个重要头目的地盘和常用落脚点，还是心中有数的。如果这把枪，不小心出现在那个仓库附近……
陆远舟叫来一个机灵且绝对忠心的年轻车夫，外号猴子。“猴子，交给你一个任务，要办得干净利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将那把日式手枪用油布包好，递给猴子，低声交代着时间和地点，以及如何制造意外，让这把枪出现在一个既隐蔽又可能被无意发现的角落。
“老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猴子接过油布包，眼神坚定，转身隐入夜色。
做完这一切，陆远舟又拿出纸笔，开始构思另一封信。这次不是给组织的，而是给青帮内部某些人的。他知道，帮内并非铁板一块，王庆元之下，有几个老资格的头目，对于疤脸李这种靠拢日本人的后起之秀本就心存不满，只是碍于王庆元的面子和疤脸李背后的势力，一直隐忍不发。其中以掌握城南区域的陈南，和掌管北市某片区域的李爷，都是有名的老派人物，据说对抗日分子还颇有同情。
陆远舟换了一种歪歪扭扭的字体，用江湖黑话写了一封匿名信，信中隐晦地提到：疤脸李勾结东洋人，得了不少好处和新家伙，野心膨胀，不把帮内元老放在眼里，甚至为了独吞与东洋人的生意，不惜对同门兄弟下黑手，长此以往，恐为帮派引来灭顶之灾，望前辈明察。
他写了两封内容相似的信，分别装入普通的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明具体地址，只让信得过的人，想办法不经意地塞进陈南和李爷经常去的茶馆的门缝里，或者混在报纸里递给他们的心腹。这种捕风捉影、挑拨离间的匿名信，在帮派斗争中是常用手段，未必能让人全信，但足以在他们心中埋下一根刺。
接下来的几天，陆远舟果然如他所表演的那样，深居简出，每次出门都前呼后拥带着七八个壮实的黄包车夫，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魂未定，遇到相熟的帮内兄弟，也只是唉声叹气，抱怨世道不太平，绝口不提被刺杀的具体细节和怀疑对象。
疤脸李那边，起初还派人暗中观察陆远舟的动静，见到他这副怂样，果然放松了警惕。他只当陆远舟是个走了狗屎运、被王庆元看上眼的软蛋，被自己派去的人吓破了胆，不足为虑。他甚至在自己的赌场里跟心腹吹嘘：“看见没？那个姓陆的小子，就是个银样镴枪头，吓唬一下就尿裤子了！等老子再立几个功，搭上渡边先生这条线，到时候连王老头都得看老子脸色！”
他不知道的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拢。首先是猴子那边传回消息，任务顺利完成。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被他不小心遗落在了疤脸李城西仓库外墙的一个破损通风口里，位置刁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如果有人刻意检查仓库周边，又很容易找到。
紧接着，李贵带领的情报网开始陆续传回有价值的信息。有车夫在虹口区的日租界附近，看到疤脸李的心腹刀疤刘几次进出一家挂着东亚商社牌子的日本洋行；有小贩在深夜，目睹疤脸李的人从码头偷偷运走几个盖着油布的神秘箱子；甚至有一个在疤脸李常去的酒楼当伙计的线人，偷听到疤脸李酒后吹嘘，说自己很快就能搞到一批连军队都眼红的好东西，到时候让兄弟们都鸟枪换炮。
陆远舟将这些零散的情报整理、筛选、串联，逐渐勾勒出疤脸李与日本人勾结、私藏军火的清晰脉络。他还让人模仿疤脸李的笔迹和口吻，伪造了一份看似不经意的交易记录，内容是疤脸李向日本人透露了一些关于王庆元控制下的码头货运信息，以换取对方的信任和支持。这份记录被巧妙地混在一堆废纸里，偶然被一个负责打扫王庆元书房外间的小厮发现，并惶恐地交给了王庆元的管家。
与此同时，那些匿名信也开始发酵。陈南和李爷本就对疤脸李不满，收到信后更是疑心大增。他们虽然不会完全相信匿名信的内容，但也开始暗中留意疤脸李的动向，并有意无意地在王庆元面前旁敲侧击，表达对某些年轻人靠拢外人、行事嚣张的担忧。
终于，在一个雨后的下午，王庆元在书房里听着管家的汇报，脸色阴沉得可怕。管家将那份伪造的交易记录和那个小厮一并带到了王庆元面前。小厮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自己只是打扫卫生时无意发现，绝无他意。
王庆元挥手让小厮退下，拿起那份交易记录，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以及那种贪婪又带着点炫耀的语气，确实有几分像疤脸李的风格。他想到最近帮内关于疤脸李和日本人勾结的流言，再联想到前几天陆远舟遇袭的事，心中怒火渐生。
就在这时，一个心腹手下匆匆进来禀报：“老板，西边仓库那边传来消息，巡查的人在仓库外墙通风口发现了一把枪，样子很奇怪，像是……像是东洋人的家伙！”
“东洋枪？”王庆元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拿来我看！”
很快，那把被猴子遗落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被送到了王庆元面前。王庆元虽然不精通武器，但也认得这不是帮里常见的货色。他拿起枪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枪身上的日文刻印，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立刻召集了几个心腹，开始秘密调查疤脸李。查他的账目，查他的人手，查他最近的活动轨迹，查他与日本人的往来。
疤脸李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先是王庆元对他的态度变得异常冷淡，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怀疑。接着，帮里好几个头目都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甚至在公开场合给他难堪。他手底下的一些产业，也开始被王庆元的心腹以各种理由检查、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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