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求平安(1/2)
只求平安
方正懷的手臂垂了下去,他半靠在欄杆上,望着自己年輕的兒子。
“你問這個做什麽?”他目光沉沉,仍舊藏着暴戾的意味。
這很不像他,這麽多年過去,他早就磨平了年輕時候的銳氣與不可一世,變得不動聲色。
“我也不知道,只是最近總會想起這件事,”方臣臉色不變,他擡起頭看向遠處,“其實說來也挺嘲諷的,你們就這樣與我承認,你們根本不是彼此最愛的那個人,可是也走到了如今。”
“某種意義上我能理解你們,但是更多時候,我只覺得我做不到。”
方臣頗為輕嘲地笑了一聲。
他也覺得自己殘忍,他們這一家說來荒謬,若說關系不好,他們明明家庭和睦,坦誠相待。
但若說他們感情至深,他們又對彼此坦誠得近乎殘忍。
他看向父親,低聲問:“你還記得柳玉笙的樣子嗎,從我有記憶開始,你就一直很沉穩冷靜,好像從來不會慌亂,與媽媽在一起的時候也很溫和。可是當年面對柳玉笙,你也有這樣冷靜嗎?”
方正懷一時沒有說話。
夜色裏,他嘴唇抿得很緊,下颌線完全緊繃着,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可他放在欄杆上的手卻無意識收緊。
怎麽會冷靜呢?
他又怎麽會不記得柳玉笙的臉?
那個少女穿着青色的長裙從他家的花園邊走過,手上拎着自己剛買的小提包,上面還插了一支順手采摘的白玉蘭,站在陽光底下沖着他微笑。
而他在柳玉笙的目光裏,完完全全退化成了一個最青澀的毛頭小子,手足無措,莽撞,甚至愛出風頭,就為了讨這個少女一個羞澀的輕笑。
他那時候多愚蠢,多可笑,卻也多幸福。
在此後的幾十年裏,他再也沒有一刻,有這麽幸福過。
“我怎麽會不記得她,我甚至記得她的每一件長裙,記得她彈琴的樣子,記得她油畫也很擅長,春天的時候她在花園裏剪花,夏天給我送來她自己做的梅子凍,冬天則是給了我一副她自己織的手套,織得真醜。”
方正懷輕聲說,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可又很快放下。
“但我記得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他看向方臣,“錯過就是錯過了,我不會回頭,這沒有意義,也對不起我現在擁有的一切。”
“你媽媽也是一樣,”方正懷說,“她也不會回頭的,我們做出了選擇,就不會再惺惺作态,去惦記自己沒有選擇的那一條路,那才是令人不恥的。”
方正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突然由衷感覺到了一陣疲憊。
荒謬。
他已經失去了與兒子對話的欲望,他不是不明白方臣的意思,可是柳玉笙與方臣那個姓程的學長能一樣嗎?
柳玉笙,她這樣溫柔,心善,像孩子一樣簡單,自始至終都是他辜負她。
“算了,”方正懷不想與方臣再談下去,平白給自己添堵,“你媽媽介紹的人,不想見就不見了。我們不是刻薄專制的家長,但你也最好不要讓我們為你操心。”
他警告地看了方臣一眼。
說完,他就打算離開,可是有些人就是這樣不知趣,即使是自己親生的兒子也一樣。
“你要是真的忘了柳玉笙,柳阿姨,為什麽到現在還留着她的照片呢?”
在方正懷想離開的時候,方臣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爸,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回到三十年前,你有機會帶着她坐上那輛船,兩個人一起遠走國外,你難道不會跟她走嗎?”
“當年柳玉笙也是迫于壓力跟着父母離開了你,她給你寫了分手信,說與你一刀兩斷,可是自始至終,你怪過她嗎?”
“就連媽媽也是,當年她的學長親口跟她說自己不是良配,要她另嫁他人,不要再記得他。可是媽媽怪過他嗎?”
方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也不想如此刻薄,他與父母感情頗深,并不想去揭開他們的陳年舊傷。
可是在程青晗的事情,他別無選擇。
他說:“爸,我是你們的兒子,我身上流着你們的血,你們不能偏偏要求我學會心狠。”
他們就是這樣畸形複雜的家庭,父母各有所愛,而他對一個抛棄他的愛人執迷不悟。
誰能說他們不是命定如此。
方正懷頓住了腳步,停留了幾秒,但很快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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