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承擔(2/2)
他低聲問方臣:“你是怎麽知道這些事的?當年……我跟你分手的時候,你就知道了嗎?”
方臣輕嗤一聲:“怎麽可能,如果那時候我就知道,你還能分得了手?”
他将這枚懷表放在了程青晗的膝蓋上,也沒有隐瞞的意思:“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的。我把你的照片給我爸看了,我爸一眼就覺得你長得太眼熟了,太像柳玉笙了。所以他起了疑,盤問我關于你的身世,又問你的父母是誰。我那裏本來就有你的資料,你母親的照片一放到他面前,旁邊是柳含笙這個名字,他當然是立刻就知道了你是誰。”
“所以我前兩天問了程霜意,我問霜意當年你跟我分手,家裏有沒有什麽異樣。霜意不像你,她雖然當時年紀小記性卻很好,對我也很坦誠。她說你跟奶奶有過好幾次争執,當時家裏氣氛很緊張,奶奶甚至住院了,她睡覺的時候隐約聽見過媽媽和姨母的名字,只是沒聽清。再後來,我就不再出現在你們家裏,她長大後逐漸明白我們兩個是分手了。”
方臣嘆了口氣:“程青晗,所有的信息一串,這事情根本沒有這麽難猜。你為什麽這麽堅決要跟我分手,為什麽連一點餘地都沒有留給我,是因為害怕我們重走我父親和你姨母的老路對嗎?
程青晗的聲音被哽在了喉嚨裏。
他不是沒注意到方臣說了什麽驚天動地的消息,為什麽方臣會給父親看他的照片?
可是此刻面對方臣的詢問,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更無法去關心別的事。
他咬住了嘴唇,咬得很緊,直到此刻他都會有種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感覺,仿佛他與方臣在一起就是違背了當時對奶奶的誓言,可是隔了許久,他還是強迫自己,輕輕點了下頭。
“我不是覺得我們會走你父親跟我姨母的老路,我是覺得,我們的結局也許還不如他們。”程青晗松開嘴唇,眼神恍惚,他像是盯着方臣,視線卻又像是飄回了更遠的地方。
“方臣,你父親跟我姨母年幼就相識,曾經也算是門當戶對,我聽我奶奶說當時兩家還是鄰居,家裏甚至默許了他們兩個人的交往,誰都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的開局難道不比我們好嗎?可是偏偏後來柳家落魄了,方家就改了臉色,嚴厲禁止你父親跟我姨母來往。你父親也許确實是抗争過,為了跟我姨母長相厮守而努力過,可是最後他成功了嗎?”
程青晗說到這裏只覺得心口像在滴血,實際上就算到現在,他與方臣之間的天塹依舊沒有消失。
将近三十年前,柳玉笙與方正懷面對的問題,放在他們身上依舊沒有消失。
他聲音很虛:“我不知道你父親跟你講的版本是什麽樣的,但我知道的結局是,方家棒打鴛鴦,你父親一開始還在抗争,甚至為了我姨母絕食,可是到最後卻還是托人給我姨母寫了一封訣別信,要我姨母遠走他鄉忘記他。而後方家給了我姨母和外公外婆一筆錢,要他們搬家離開。當時柳家本來就落魄了,自然很難拒絕,所以我姨母就這樣被帶走了。可是自從搬家的那一年起,我姨母身體就不好,而後來知道你父親結婚的消息,就更是一蹶不振,隔了兩年,她就因病去世了,去世之前她有試圖聯系你父親,給你父親寫信,但是石沉大海,一直沒有回複。最後她還是沒能見上你父親一面。”
程青晗說完這個結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媽媽就這麽一個妹妹,我很小的時候其實聽過關于姨母的事情,我母親一提起她就流眼淚,說她心思太重,何必為了這麽一段感情而辜負自己。”
“我不知道我奶奶是怎麽發現我跟你感情的,我只記得那天她突然找我談話,問我是不是在跟你戀愛,我都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麽解釋,她就劈頭蓋臉地跟我講了方家與我姨母的淵源。”
“她跟我說,如果有誰該為姨母的病逝負責,那方家屬實該排第一,某種意義上,方家甚至能算得上我們家的仇人了。我媽媽這麽愛惜這個妹妹,因為這個妹妹肝腸寸斷,如果她還活着,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我媽媽得有多心痛?她已經賠進去一個妹妹,難道還要再賠上一個兒子嗎?”
程青晗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似哭似笑。
他奶奶這句話難道不對嗎,是對的。
就因為是對的,所以他當年茫然無措難以反駁,只覺得心如死灰。
程青晗看看那張懷表裏的照片,又看看方臣,他流着淚輕輕搖了搖頭,自己也不知道胸中湧起的這股悵然是什麽。
如今的方臣确實意氣風發,沉穩持重,可他其實還是很難想象如果他跟方臣走下去了,面對方家的為難,方臣會變成什麽樣?
“我當時确實一下子就崩潰了,我奶奶本來身體不好,她血壓本來就有問題,因為你跟我的事情,她受了刺激甚至住院了,但在醫院裏她握着我的手,她這麽大年紀了,手上紮着針求我……”程青晗的聲音不自覺發抖,難以從當年那一幕走出來,他這樣回避不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方臣,也并非全是為了考慮方臣的心情,也有他自己不願意面對的成分,他明明在奶奶的病床前發過誓的,可他卻還是反悔了,“她說誰都可以,我哪怕真的要與一個男孩子在一起……可是那個人不能是你。因為她知道方家這種豪門是什麽樣的手段,她說……方正懷當年也許有過一腔熱血,可是他當年既然低了頭,這麽多年過去只怕也早變成了維護家族的劊子手。她不能看着我落到跟姨母一樣的結局。”
“所以是誰都好,不能是你。她讓我去跟一個知書達理,家庭普通的人在一起,是男是女都可以,與我互相扶持到老,就跟我爸媽一樣。”
程青晗輕輕吸了一口氣,注視着方臣,他看見方臣的眉頭越皺越緊,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輕聲說:“你知道嗎,我不是沒有抗争過,我當時與奶奶僵持了一個月,直到她進了醫院,而那個時候我在醫院裏陪着她,電視上正好在放新聞,我看見你們方氏集團又拿下了一塊地皮準備興建度假村。”
“我那時候突然很茫然,我在想就算你與我在一起又能得到什麽呢,得到一段虛無缥缈的愛嗎?你在方家錦衣玉食,擁有大好前程,跟我在一起卻只會灰頭土臉,在城市裏掙紮着工作,讨生活,做種種你以前不屑一顧的事情。我想要你變成這樣嗎?我不想,我只想你永遠意氣風發,不知道人間疾苦。我想當年我姨母為什麽還是搬家遠走了,是不是也跟我一樣不忍心,不忍心方正懷落得這樣的境地,所以她才這樣順從?”
“我不知道我姨母到底是怎樣想的。但是等我奶奶醒過來,求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之後,我答應了。我在她病床前發誓,說我會跟你一刀兩斷,再也不做美夢要與你長相厮守。”
“可我沒有做到。”
“答應了她的事情,讓她不要擔心的事情,我一樁都沒有做到,”
程青晗注視着方臣的眼睛,在這安靜的夜色中,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想起多年前那個夜晚,想起他奶奶握着他的那雙冰冷的手,還有滴在他手上的眼淚,他就覺得魂魄都被撕開了一角。
他不僅算不得一個好的愛人,連一個省心的孫輩都不是,也不知道九泉之下,看見他這副難堪的樣子,奶奶會不會痛苦地嘆氣。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方臣抱進了懷裏,抱得很緊,用力到他都有點覺得骨頭在痛。
“如果奶奶要怪就怪我好了,當年就是我追的你,是我引誘你,是我害你犯下所有的錯,”方臣吻着程青晗的發頂,聲音堅定,“如果你發過的誓要承擔任何罪責,那都該應在我身上,是我該去跪在她墳前,求她原諒。”
程青晗靠在方臣的懷裏,攥緊了方臣的衣服,片刻後,卻像受傷的動物一樣發出哽咽,哭得幾近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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