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暗涌(1/2)
裴宸颓唐地望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连串的咳嗽堵了回去。他弯下腰,一口血就这么溅在了青砖地上,触目惊心。瑶娘大骇,手里的茶盏哐当摔了个粉碎,她顾不上收拾,转身就往外头跑,裙裾扫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声音已然沾上了哭腔:“寒川!寒川——你快来!”
夜色漫长,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旧绸,沉甸甸地压着这座道观。檐角的风灯被山风吹得忽明忽灭,在廊柱上投下摇晃不定的人影。远处更鼓敲过三响,每一声都像落在人心上,闷闷地疼。
瑶娘守在榻前,一遍遍换着他额上的湿帕子,裴宸的呼吸浅得像游丝,时不时从喉间溢出一两声压抑的呛咳,唇边那点血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寒川端了药进来,又原样端了出去,瓷碗里的汤药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三清像前的长明灯忽地跳了一下,映得满殿神佛的眉眼都模糊起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雨,先是细细密密的,后来渐渐急了,打在院中那棵老银杏上啪嗒啪嗒地响。瑶娘望向门外那一片漆黑,此情此景,与那时宫中贵妃脸上的血色,竟是一般的黯淡下去,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记得那日殿上烛火通明,金炉里的龙涎香烧得正旺,贵妃却只是静静靠在榻上,指尖的丹蔻一点一点褪了颜色,像被水洇开的胭脂。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她那时立在帘外,手里还捧着刚煎好的药,望着贵妃唇边那抹勉力维持的笑,忽然觉得满殿的锦绣堆成山,也暖不了一寸将冷的心。如今这山间道观,青灯古瓦,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裴宸咳出的血溅在经幡上,倒比贵妃当日那口血,还要红得刺眼。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扑灭了案上一盏灯。
清晨,慎王府。
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再落一场雪。昨夜的积雪未消,覆在飞檐斗拱上,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落在雪地上。檐角垂下的冰凌子结了一夜,长长短短地挂着,偶尔断下一根,砸在石阶上,脆生生地响。
正院里几株老梅开了,暗香浮在冷冽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羽毛蓬松着,也懒得叫唤。小丫头端着铜盆从回廊上过,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走不了几步就在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柳太妃刚扶着床沿坐起身,腹中便是一阵翻涌。那股恶心直往上顶,怎么也压不住。她偏过头干呕了几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映着窗外雪光,愈发显得人憔悴。
伺候的婢女春芜唬了一跳,手里的铜盆险些没端稳,热水晃出来,在袖口洇开一片深色。她赶紧上前扶住太妃:“太妃!您这是怎么了?”一面急着替她抚背顺气,一面回头朝外头喊,“快,快去喊瓴嬷嬷来!”
廊下的小丫头应了一声,裙角带风地跑远了,踩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晨光才刚刚漫过窗棂,在外间的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清清的白。
今儿本是柳太妃启程去皇家汤泉的日子。瓴嬷嬷裹着一件灰鼠皮袄,站在前院里一样一样地清点。她手里攥着张单子,指尖冻得发红,却不肯拢进袖里去,点一项便拿指甲在纸上掐一道印子:“安神香一匣,手炉四只,脚炉两只……太妃惯用的那只铜汤婆子呢?昨儿夜里我特意交代过的。”管事的赶紧从后头捧上来,瓴嬷嬷揭开盖子瞧了一眼,见里头炭火装得妥当,才颔首放行。她做事向来这样,桩桩件件都要亲眼过目,比内务府派来的司库还较真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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