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抄家(2/2)
他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
赖夫人转身走回床前,弯腰从床下拾起一双绣鞋,坐到床沿上,不紧不慢地穿好。然后她站起身,将搭在床尾的一件半旧披风取过来,披在肩上,自己系好领口的带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对着那武官微微颔首:“走吧。”
张嬷嬷在后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两个兵士架着拖了出去。翠屏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赖夫人没有回头。
她跨出门槛的一刹那,晨光正从东边院墙的缺口处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边那支没来得及拔下的银簪上,泛出一丝冷光。
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仆从、婆子、小厮,乌压压跪了一片,有哭的,有抖的,有瘫在地上的。
当走过书房廊下时,赖夫人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想起赖昌平被扣在宫中的那个晚上。
消息传来时已是二更天。她坐在灯下,手里的针线活停了,却没有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角门那边传来极轻的三声叩门——两长一短,是赖昌平与心腹之间用了十几年的暗号。她没有亲自去,只让张嬷嬷去的。
半个时辰后,张嬷嬷回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颤声说:“夫人,老爷的意思是……都转走,一点不留。”
赖夫人接过那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头只写了一行字,是赖昌平的笔迹:
穷家富路,留得青山。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截一截燃尽,灰烬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雪。她没有问东西要转去哪里,也没有问经手的是谁。知道得越多,日后越危险。
她只问了一句:“人可靠么?”
张嬷嬷点头:“是跟了老爷二十年的老人,今夜之后就出京了。”
赖夫人再没说话,只是拿起剪子,将烛花铰了一铰,让屋里更亮些。
从那一夜起,她知道赖府迟早保不住。而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撑到那些银子派上用场的那一天。
所以此刻,她站在满地兵甲与火光之中,心里想的只有一件:抄吧。能抄走的,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东西,早就不在这座宅子里了。
她拢在袖中的左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贴身那枚钥匙。钥匙还在,密室还在,可密室其实已经空了。留着它,只是为了让那些人以为他们想要之物还藏在府中,以为还有迹可循,以为还有一网打尽的机会。
刑部大牢,甲字号监房。
冬日的石墙渗着水,地上铺的稻草早沤烂了,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潮气。赖昌平左颊肿得老高,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囚服上鞭痕纵横,有的已经化了脓,黏在皮肉上。他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被随手丢弃的躯壳。
可那双眼,在睁开的刹那,亮了一下,快得像刀锋在暗处一闪,转瞬便没入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