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疑虑(1/2)
连日烦躁的根源,终于有了清晰归因。
她半生操劳、心神大耗,暮年阴亏阳浮,再被春雪郁气引动,才落得这般外静内躁的症候。
张昌宗听得心头微紧,连忙轻声追问:“那该如何调养?”
胡慧超从容答曰:
“当滋阴潜阳、柔肝安神、清透虚热、温固本源。”
“少贪寒凉,静心敛气,辅以清润养阴之方,引上浮虚火归元,方可渐渐安稳圣躬。”
武曌轻轻闭目,片刻后睁开眼,语声淡然,带着一丝倦怠的决断。
“既然内里郁热难平,深宫楼宇密闭、宫墙厚重、地气沉滞。”
“久居此处,浊气难散,愈发憋闷烦心。”
“传旨,择日移驾三阳宫避暑静养,疏泄郁气,调养龙体。”
此言一出,张易之、张昌宗二人心中皆是一喜。
三阳宫山水清幽、林泉清润、远离深宫繁杂。
移驾避暑,既可让女皇静养龙体,亦可让二张随驾伴侍,远离朝堂纷争,安稳侍奉圣驾。
殿中气氛一时趋于定局,圣意似已决然。
唯独一旁默然静立的上官婉儿,心头骤然一紧。
她垂在袖中的纤手,悄然微攥。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忧色,转瞬便恢复了温顺恭谨的模样。
心念一瞬百转,上官婉儿缓步出列,身姿清雅,躬身垂首,语气温和却字字有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容臣一言。”
武曌抬眸,看向阶下最贴心、最懂她心意、最善筹谋的上官婉儿:
“你说。”
上官婉儿语声清柔舒缓,条理清晰:
“臣方才听闻胡道长所言龙体病机,心中细思,以为此时不宜移驾三阳宫避暑。”
武曌眉峰微敛,略带诧异:
“婉儿为何这样说?”
上官婉儿徐徐从容道来,字字恳切,层层递进:
“陛下,胡天师言明,陛下今日之躁,是阴亏阳浮、虚火内生、郁气未疏,非是天时暑热熏蒸之故。”
“三阳宫依山傍水,虽是清幽凉爽,可山间暮春之气湿凉偏重、清寒有余、温润不足。”
“陛下本源阳气已虚,内里虚火上浮。”
“若此刻骤然入山间凉湿之地,外寒湿气侵入肌骨,必会遏抑阳气、凝滞气血。”
“外湿内虚,两相叠加,一则虚火不得疏散,反倒郁闭更深;二则脾胃受寒,运化更弱,阴血更难滋生。”
“届时,陛下贪凉之心更盛,虚烦不止、夜寐更差,反而有损圣躬根本。”
这一句,精准扣住胡慧超方才的医嘱,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她稍稍停顿,再续后半,句句站在君主长治、朝政安稳的角度,温柔补全理由。
“其二,如今四月中,春灾初定、赈政方行。”
“州县灾情核实、粮税减免、补种安抚诸事,皆在紧锣密鼓推进。”
“朝堂新政初颁,百官人心初定,风气刚刚肃正。”
“陛下骤然离宫避暑,大内中枢无主,百官奏事、政令传布、民情反馈,皆有迟滞。”
“非是深宫闷热伤身,是心绪繁劳致虚。”
“心静则火降,身安则气归。”
“深宫虽楼宇规整,却安稳静谧、地气温润、汤药便利、医侍周全。”
“臣以为,陛下只需静养深宫、少嗜寒凉、顺气调心、遵从道医调养,虚火自平、心绪自安。”
“待初夏湿热均匀、朝局彻底安稳,再择清和吉日移驾静养,方是万全稳妥、养护圣躬之道。”
一番劝谏,温柔恭顺、逻辑缜密、句句为公、字字为君。
武曌静静听完全程,凤眸深沉微动,心中细细斟酌。
殿内一时安静无声。
张易之、张昌宗侍立一旁,只觉婉儿思虑周全,全然未觉半点异常。
而御座之上的武曌,此刻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细微的疑虑。
她眸光淡淡落在上官婉儿身上,目光看似温和,内里却藏着帝王惯有的审视与剔透。
方才胡慧超诊脉完毕,只言调养禁忌、不可贪凉,在她说要去三阳宫避暑时,胡慧超亦未出言阻止。
此事关乎行宫起居、天时调养,本是方外医道该言之事。
可胡慧超尚未开口劝阻,日日执掌文诰、不问医理朝局之外事的上官婉儿,却抢先一步,条理分明、利弊周全地拦住了她的移驾之意。
武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听不出喜怒,看似随口闲谈:
“朕竟不知,婉儿何时通晓医理调养之道?”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锋芒。
她目光牢牢锁在婉儿身上,细细捕捉她每一寸神色微动。
她要看看,这素来通透机敏的女子,今日抢先劝谏、拦她离宫,究竟是纯粹忠心,还是别有思虑、暗藏异心。
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方才温和松弛的氛围,瞬间染上无形的压迫。
上官婉儿心头猛地一颤。
脊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心底大惊失色。
她最怕的,就是武曌这般看似温和含笑、实则洞彻人心的眼神。
她瞬间知晓——女皇试探她了。
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出言劝谏、拦下避暑之行,看似天衣无缝,
可终究太过主动逾越了文臣本分,引得帝王疑心。
她心底惊悸不已,恐慌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生怕女皇看透自己心底深藏的筹谋、看透自己刻意阻驾的私心。
一瞬之间,万千惊惧尽数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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