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顺天(1/2)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女皇压抑的震怒回荡不休,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官婉儿伏跪于地,肩头微颤,眼底酸涩泛红,
她抬头望着盛怒的女皇,轻声开口,句句肺腑:
“陛下容禀。”
“臣确在邵王逆党名单之中,确与其往来,罪名属实,臣无可辩驳。”
“可臣敢问陛下——若臣当初断然拒绝、置身事外,
不肯假意与其周旋,臣又如何能潜入逆党核心,知晓他们所有谋逆布局?”
“臣若不参与其中,不做他们眼中‘盼陛下退位’之人,
又如何能探知他们截驾逼宫、半路伏杀的全盘阴谋?”
她抬眸,目光赤诚,句句恳切:
“陛下可还记得,今年四月中旬,陛下原定巡幸三阳宫,臣进言劝阻,以天时阴雨、龙体欠安为由劝退陛下出宫之行?”
四月旧事,武曌自然还记得。
武曌眼底的盛怒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至极、百感交集的沉凝。
她看着阶下跪地请罪的上官婉儿,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有功。
亦有过。
功在,她忍辱附逆、以身入局,暗中护她性命、保大周安稳,不动声色化解一场灭顶宫变。
过在,她确入逆党名册、私通宗室、参与谋逆之局,于律法、于皇权,皆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良久,武曌缓缓开口,声音褪去暴怒,只剩帝王权衡一切的冰冷与一丝惜才的温情:
“婉儿,”
“你自言护驾有功,化解大周倾覆之危,救朕于险境。
然此事并无凭据,仅为你一面说辞。朕姑且信你一次。”
上官婉儿伏拜在地,泪水簌簌落于青砖,声音凄切:
“陛下愿意信臣一次,臣心中感念,永不敢忘。”
武曌目光沉沉落在阶下跪伏的上官婉儿身上,语气略转威严:
“可你附逆结党、名列逆案,深陷谋逆重局,触犯国法天条,此为大过。
当初他与你密商逆谋,你便当立刻奏报朕躬,而非缄默隐匿,混迹其中。”
“谋逆,本是必死之罪,株连无赦。”
上官婉儿很快敛去失态,掩去眸底的清明洞悉,
她知晓女皇这番话里留着余地,并不打算真取她性命。
只是她面上依旧是一片恭谨认罪之态,不做任何辩解求饶:
“谋逆乃是死罪,臣不求宽宥。此事臣确有罪责,甘愿领罚。”
武曌凝视着上官婉儿澄澈坦荡的眼眸,
终是惜她半生才情、念她数年陪伴、记她暗中护主之功,缓缓落下决断:
“朕惜你旷世之才,念你护主有功,
免你死罪,”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赐你黥刑,刺面留痕,惩戒你私涉逆党、罔顾君恩之过。”
黥刑,上古五刑之一,刺字于面、永不消退,是终身耻辱、永世留存的惩戒。
留她性命、留她权职,却赐她颜面之刑,警醒她毕生——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君恩再厚,不容半分僭越!
上官婉儿闻言,眼底酸涩散尽,只剩满心敬畏与赤诚。
她深深叩首,心悦诚服,字字恭敬:
“臣,谢陛下隆恩!”
殿内黥刑处置落定,上官婉儿退下之后,紫宸殿重归死寂。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殿中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武曌心底积压的沉沉寒怒与荒谬之感。
她指尖抵着眉心,连日查案的劳顿、被亲信背叛的痛心、被至亲算计的悲凉层层堆叠,
让这位执掌大周江山二十载的帝王,第一次生出几分心力交瘁的疲惫。
武曌眼底覆满冰霜,心底满是不解与愠怒,一遍遍复盘这二人的所作所为,只觉荒唐可笑、愚不可及。
武延基!
武承嗣嫡子,堂堂武氏血脉,大周最正统的宗室王孙!
他难道不清楚,武家所有的荣光、权势、尊荣、爵位,可不是靠着他迎娶太子之女的姻亲名分撑起来的!
武延基身居王位,安稳富贵,安享武氏荣光。
武家世代尊荣,根源来自她这位大周女帝!
若无她坐镇朝堂、震慑四海、护住武氏基业,所谓的武氏王孙,不过是无根浮萍、前朝余孽,早被李唐旧臣清算殆尽,何谈王位富贵、世代荣光?
可笑!可笑至极!
武延基竟如此愚蠢!
愚蠢到舍弃自己的武氏根基,勾结李氏皇孙,谋逆逼宫,自毁宗门、自断后路!
人常言蠢才误事,今日她才算亲眼所见。
一念及此,武曌心中怒意再起,疲惫尽数化作冰冷的决绝。
她养宗室、护亲族,包容李氏儿孙、制衡朝堂各方,费心平衡李武两家势力,只求江山安稳、宗族无虞。
可到头来,李氏孙辈狼子野心,武氏嫡孙愚钝叛主,
两家后辈竟勾结一处,妄图颠覆她一手缔造的大周山河!
“来人。”
武曌缓缓抬眸,声音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
“传朕旨意,即刻召太子李显、邵王李重润、魏王武延基,
三人即刻入紫宸殿觐见,不得延误!”
殿外内侍躬身领旨,不敢有半分迟疑,飞速传召。
彼时,武延基早已被禁军严密看管,幽禁偏殿;
李重润自知大势败露、阴谋曝光,早已被卫队控制。
传旨侍卫抵达之时,直接以禁军押解之礼,将二人一路押送,步步踏入紫宸殿。
两人身着常服,却无半分宗室王孙的体面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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