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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白马之祸(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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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立德王,再禅位于秦王,礼文可以做得周全,天下人口也更好堵。

只是那样一来,德王便成了做过皇帝的人。

秦王再宽厚,难道他身边的人、将来的嗣君,也都肯放心?

若哪处藩镇打着奉德王复位的旗号起兵,这孩子就是足不出户,又有什么办法自辩?

陆扆望着靠在车壁上的李裕,终于取出一张写好的小纸。

“殿下,到长安见秦王时,可如此说。”

李裕接过,慢慢念到“承继大统”,停了下来。

“这是父皇的遗命么?”

“是。”

孩子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我若说错了呢?”

“臣在殿下身旁。”

李裕点头,低头摸着弟弟的袖子,过了片刻,又问

“到长安,要分开住么?”

陆扆伸手,将毯子掖进他膝下。

“臣会禀秦王,请殿下兄妹仍在一处。”

孩子这才稍稍放松,倚回车壁。

陆扆转头望向帘外,官道上,护送骑兵一列列西行。

此事他未曾与秦王诸臣商量,也不打算先商量,先帝已经把大统给了秦王,他只求别再拿孩子的皇位做一道过渡的礼文。

长安这边,迎嗣的准备已做了数日。

礼曹依先帝遗命具册,李业在祭位前听宣,奉受秦王之封及天策上将诸职。

车驾将至灞桥(今西安城东)那日,李业亲自出城。

韦庄、陆续奉召的旧朝官员,以及在京文武,俱着丧服相迎。

赵岳领亲兵守住道路两侧,张承业逐项看过供皇嗣歇息的帷帐,又问了热水和粥食。

车队在桥西停下,陆扆先行下车,走到李业面前拜伏。

“臣陆扆,奉大行皇帝遗命,护送皇嗣至京。”

李业扶起他。陆扆比从前瘦了许多,鬓边几乎全白,起身时还扶了一下腰。

“学士辛苦。”

车帘被内侍掀开,李裕踩着木凳下来。

衣上的孝服已经换过,身子却仍单薄,看见一大群官员,他脚下停了一瞬,陆扆忙过去陪着。

孩子走到近前,刚要跪,李业已俯身扶住。

“见过皇叔祖……”李裕声音很轻,随后照着记熟的话往下说

“父皇以社稷托皇叔祖,请皇叔奉遗命,承继大统……”

说到这里,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想起父亲临行前摸过自己的头,又怕自己把后面的词忘了,哽着喉咙还要继续。李业轻轻按住他的肩。

“我知道。先进去,别站在风里。”

李裕却不肯动,抬头看他:“皇叔祖,弟弟妹妹……”

“都在一处,我已让人备好了屋子。”

后车帘子刚掀开,李祤便钻了出来,奔到兄长身边,抓住其袖子。

最小的李禊被抱下车,迷迷糊糊醒来。

李业的手停了一下,随后亲自接过孩子。

李禊看见陌生的脸,便往后缩,李业没有强抱,重新交回那名一路照料他的内侍,只让人把帷帐掀开,先请几个孩子进去歇息。

两位公主也被引入帐中。

一个始终低着头,另一个下车时还在往后望,待看见护送的军士都在,才肯跟着姐姐走。

群臣依次拜见皇嗣。

张格、韦巽、孔宗弼站在队尾,行礼后还未起身,李业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几位相公的事,我都听说了,家中若还有人在洛阳,我会遣人查访,你们先入城,好好歇几日。”

张格伏首,肩头颤了许久。

“臣父……临出宫时,还骂臣不能只顾着哭。”

他勉强说完,忽然再也忍不住,韦巽伸手扶住他,自己也满脸是泪。

李业没有催他们谢恩,等三人稍定,才让张承业领去安顿。

皇嗣先入秦王府中暂住。

李业让人将东院腾出,兄妹分室而居,院门相通,夜里不必隔得太远。

崔瑛也事先专门安排了侍女照顾,医官看过几个孩子,嘱咐先养脾胃,不急着恢复宫中饮食。

事情都安排完,陆扆仍站在阶下,像有话未说。

李业请他入内,屏退闲人。

“学士教德王劝进,是怕我先立他,再受禅?”

陆扆心中一震,随即跪下。

“臣奉先帝之命照拂诸子,不敢不虑其后。臣若有失……”

“你没有错。”

李业示意他起身。

“这些事,礼官未必不会议,甚至会说如此更合天下人心。可孩子刚从死人堆里逃出来,再让他做几日皇帝,替我受一回禅,往后便难说了。”

他望了一眼东院方向。

“我受的是先帝遗诏,用不着拿他的儿子再做一遍,此事你放心。”

陆扆的眼眶忽然红了。

李业接着道

“府中住处只是暂用,往后另给他们置宅。读书、婚嫁,依宗室之礼办。年幼时还请学士多照料,他们认得你,也信得过你。”

“臣敢不尽心。”

这一次,陆扆拜下去时,再没有先前那份迟疑。

高仁厚被安置在府中一处近医官值房的院落。

李业过去时,他听见传呼,撑着便要下榻,刚挪到床沿,伤处已经渗出血。

“别动!”

李业抢上前,按住他的肩,召医官重新包扎。

高仁厚却紧抓着他的手腕,眼睛红得骇人。

“陛下御车向南,臣却从北面走了……”

他喘了一阵,声音哽住。

“这几夜闭眼,总见陛下还站在车上,臣若再留些人,或许……”

“你带回了他的五个孩子。”

李业握住那只满是伤痕的手。

“先帝临终交给你的,你做到了,往后的仇,我与你一道报。”

高仁厚怔怔望着他,喉头滚动,半晌才道

“臣还能领兵。”

“知道,先把伤养好。”

李业替他把被子拉上,又道

“迎回梓宫时,我要你同去。”

高仁厚松开手,慢慢俯下头。

床侧没有地方容他行礼,他便以双手撑榻,向李业深深一拜。

“臣愿为大王前驱。”

入夜,秦王府东院终于静了下来,李裕仍不放心,挨室看过弟妹,才回自己屋里。

陆扆守到他睡熟,轻轻掩上门,出院时见廊下还留着一盏灯。

张承业正在等他。

“学士明日若有空,还请到太极宫看看,大王命我修出一处正殿,过几日要召百官朝会。旧日仪制,我未必都记得,还须学士指点。”

陆扆答应下来。

次日,他到了宫中,正看见几名工匠将修补过的御座抬入殿内。

金案摆在前面,阶下的班位也已划定。

随行官吏止住了闲谈,目光都落在那张御座上。

有人悄悄看向陆扆,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陆扆没有回头,走上殿阶,伸手拂去了案角一层尚未擦净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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