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1/1）

陈勉进偏院那天是三月里一个日头很好的上午。他四十出头，蓄着一把短须，穿了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手里拎着两卷书和一盒新墨，站在院门口先朝陆华行了礼又朝瑶瑶拱了拱手，面上那层笑意妥帖周到，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什么都还没写上去就先透出一股板正的书卷气。

瑶瑶站在她娘腿边仰着脸看了他两眼，心念里那层东西平平地铺过去：“娘，这人一脸正经，估计教不了几天。”

头三天还行。陈勉从《千字文》开讲，每天讲八个字，写出来贴在墙上让瑶瑶认。瑶瑶坐在小椅子上晃着腿，一个字看一眼就记住了，陈勉写了八遍她念了八遍，念完之后开始打哈欠。

第四天陈勉换了《三字经》，讲到“昔孟母，择邻处”的时候瑶瑶忽然插了一句嘴，心念还没传出去嘴巴先动了：“孟母搬家搬了三回，最后一回搬到学堂旁边。她要是搬到菜市场旁边，孟子长大了八成是个卖菜的。”陈勉手里的戒尺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说“小殿下莫要胡言”。

第五天讲“香九龄，能温席”，瑶瑶又接了一句：“九岁给爹暖被窝，那爹干嘛去了？不会自己烧个汤婆子？”陈勉那层妥帖的笑意终于裂了一道缝，他把书合上搁在桌上，站起来朝陆华拱了拱手说“娘娘容臣回去重新备备课”，当天下午就递了折子说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皇帝又换了一个。这回是国子监的博士，姓魏，年纪比陈勉大了十岁，头发花白，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慢吞吞的。

他讲《论语》，讲“学而时习之”讲了一整个上午，瑶瑶坐在椅子上把布老虎的耳朵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缝到第三遍的时候抬头看着魏博士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心念直直地送进她娘耳朵里再由她娘转述：“娘，他讲的那句‘有朋自远方来’跟前面那句‘学而时习之’是一个意思，都是让人勤快点多练几遍别偷懒。

他分开讲了一上午。”陆华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魏博士讲完一段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瑶瑶忽然举了一下手，魏博士以为她要提问，放下茶盏凑过来问“小殿下有何不解”。

瑶瑶把布老虎搁在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挤出了几个字：“博士……你饿不饿？”魏博士愣了一瞬，瑶瑶又补了一句：“你讲了一上午，肚子叫了三回了。”

魏博士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从耳根开始红，一路红到头顶，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桌沿晃了一下，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

陆华赶紧起身去扶，院子里一阵手忙脚乱。魏博士醒过来之后被两个侍卫搀着送了出去，当天下午就托人递了告病折子说年老体衰不堪重任。

消息传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端着茶盏。他听完刘公公的禀报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偏头看了一眼暖阁方向。

瑶瑶正坐在榻上翻那本已经被她翻烂了的小画册，像是完全不知道外面因为她闹翻了天。皇帝收回目光对刘公公说了一句“明日让翰林院再挑一个”，刘公公应声退了出去。

那天傍晚陆华从膳房回来的时候在回廊里遇见了翠竹。翠竹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国师大人方才去国子监了，替小殿下给魏博士赔了礼，送了一盒参茸过去”。

陆华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快睡着的瑶瑶，瑶瑶的小脸靠在她肩窝里，眼皮耷拉着，像是没听见那句话。陆华抱着她走回了偏院。进了屋她把瑶瑶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起来跟瑶瑶说了一句：“娘带你去一趟国子监，给魏博士道个歉。”

瑶瑶坐在椅子上啃馒头，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她娘一眼，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浮上来：“娘，国师昨日去过了。你去的时候要是碰见他怎么办？”陆华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碰见就碰见。咱们道咱们的歉，他赔他的礼，各走各的。”

第二天上午陆华抱着瑶瑶坐了一顶小轿到了国子监门口。她下了轿子往里走的时候迎面看见国师的轮椅从国子监侧门推出来。管家推着轮椅沿墙根走，国师坐在轮椅上偏着头像是在看墙头那丛新发的藤蔓。

两边的人在门前的石板路上迎面碰上了。国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陆华脸上停了一拍，又落在她怀里的瑶瑶身上停了一拍。

他嘴角那层温润的弧度慢慢浮上来，开口的时候嗓音跟平时一样温和：“淑妃娘娘也来了。臣方才替小殿下给魏博士赔了礼，博士说已经没事了，娘娘不必再跑一趟。”陆华抱着瑶瑶站在原地朝他点了点头：“国师大人有心了。

既然来了，民妇还是进去看一眼，当面道个歉心里踏实。”国师微微颔首，让管家把轮椅往侧边挪了半步让出路来。陆华抱着瑶瑶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瑶瑶忽然趴在她娘肩头往回看了一眼。

国师正偏头跟管家说什么，像是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瑶瑶收回视线把脸埋回她娘颈窝里，心念贴着那层衣料往她娘耳朵里送：“娘，他方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算盘珠子拨得比平时快。他今日来赔礼不是白赔的。”

陆华没有接话。她抱着瑶瑶走进国子监的大门，身后的石板路上国师的轮椅正在被管家推着往巷口方向走，轮轴碾过石面发出均匀的咕噜声，由近及远，被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的响声盖了大半。

等陆华走进魏博士的值房时，巷口那阵咕噜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风穿过空荡荡的石板路带起的一层薄灰正在日光里慢慢往下落。

陆华抱着瑶瑶进了国子监的大门之后沿着廊下走了一段，拐了两个弯才找到魏博士的值房。门虚掩着，她抬手叩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