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1/1）

金饼全部熔成金箔那天是五月初三。工坊里赶出来的第一批五十把十箭弓已经贴完了金箔，弦扣处那排铜环被金箔衬着泛出一层沉甸甸的暖光。

皇帝亲自来工坊看了一趟，他拿起一把弓拉了拉扳机试了试行程，又让人把弓架在木架上试射了一轮。十支箭同时离弦钉进靶面上的声响沉闷而整齐，像一面被敲了一记重锤的鼓面正在从中心往外扩散它自己的振幅。

他放下弓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椅子上的瑶瑶，瑶瑶正低头拿炭条在图纸边角上改一处弦扣的角度，像是没注意到他方才试射的结果。皇帝收回目光对刘公公说了一句“送三十把去北域，剩下的留京营”，然后迈步走出了工坊。

当天下午宫里就传出了消息。皇帝下了一道旨意，将淑妃陆氏擢升为贵妃，赐号“端”，迁居承华宫。这道旨意一出来，后宫里那些原本已经安静了大半年的妃嫔们像一群被石子砸了窝的鸟同时扑棱着翅膀从各自的枝头上探出脑袋来。

有人当天晚上就递了帖子回家，第二天早朝上便多了好几道弹劾的折子。折子上的话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皮，有的说“端贵妃出身寒微骤登高位恐失后宫体统”，有的说“近日外间传言贵妃私下蓄财结交外臣恐有不妥”，还有的干脆把瑶瑶也捎上了，说“贵妃所出之女年幼无状，出入工坊、干预兵事，非皇家体统”。

皇帝坐在上面听着底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念，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把那些折子合起来搁在案角，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但整个殿面都听得清：“你们说端贵妃不该骤登高位，那朕问你们一句，北姜的战书压在北边关隘上，谁有办法退敌？谁能像她一样拿出金子来做箭头、拿出图纸来造弓？”

殿面上安静了一瞬。方才念折子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出来回了一句“臣等不知”。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不知道就学。朕给你们指条路——端贵妃手里有能退敌的东西，你们谁想学，拿钱来。一份学费一万两，交到户部入账，充作北域军资。交够了朕让端贵妃把法子教给你们。”

他这话说完之后整座朝堂上彻底安静了。方才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的折子声全没了，那些站在队列里的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前那块砖面，像一群正在被人从头顶往下浇水的植物正在缓慢地把自己的叶片收拢起来。

皇帝坐在上面等了十几息没有人接话，他便把那摞折子推到案角，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说了句“退朝”。

消息传到承华宫的时候陆华正把瑶瑶抱到新住所的窗台上坐着。

瑶瑶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心念里那层东西慢慢朝她娘铺过去：“娘，爹今日在朝上让他们拿钱来学你，那些人都不吭声了。

他们哪里有金子？他们的家底凑一块儿也买不起我挖的那座矿。”陆华站在窗边把一盆新搬来的薄荷搁在窗台上，叶子被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油绿的光。她低头看着坐在窗台上晃腿的瑶瑶，伸手把她额角那根被风吹翘的碎发按了按，没有接话。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翠竹从廊下走过来禀报说“安昭仪那边递了帖子来，说想登门贺娘娘升迁之喜”。陆华把薄荷盆摆正了，开口的时候嗓音不高：“回了吧。说本宫刚搬来东西还没归置好，改日再请她来坐。”翠竹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远了。

瑶瑶坐在窗台上偏头看了她娘一眼，心念里那层东西又翻上来了一点点：“娘，安昭仪那帖子是来探虚实的。她想知道那些金子到底还剩多少。”陆华把窗台上最后一盆花挪好了位置，直起腰来看着窗外那棵新栽的槐树。

那棵树的枝杈上刚冒出来一层嫩叶，被风翻着露出背面浅浅的银灰色，一片一片地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又暗回去了。

皇后住在中宫最深处的那座殿里，平日里很少出门，也不怎么过问后宫的事。可陆华封了端贵妃的消息传进去之后，她让人把殿门关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坐了顶小轿回了娘家，在偏厅里跟她父亲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她父亲是当朝太傅，门生遍布朝野，手里握着一支不小的文官笔杆子。父女俩谈完之后，太傅当天下午就出了门，去了一趟翰林院和国子监，又约了几个老友在茶楼里坐了一下午。

没过几天，京城里的茶馆酒肆又开始有闲话往外冒了。这回的闲话比从前那些“妖妃”的说法体面一些，像是有人把话头打磨过了才放出来的。

有人说端贵妃出身寒微骤然登高位是靠了邪门歪道，有人说她拿出来的那些金子来路不明，还有人说她一个妇人成天跟工匠混在一处干预兵事有失体统，连带着瑶瑶也被捎上了，说她“稚龄幼女出入工坊形同市井匠童”。

那些话不像从前那样铺天盖地地砸下来，而是像一层薄薄的雾正在街面上缓缓铺开，走到哪里都沾一点，走到哪里都留一点，不刺眼但也不容易散。

瑶瑶那天下午跟着国师出宫去城西看一处新开的匠市。国师说那边有几家铺子的工具做得不错，带她去看看有没有能给工坊用得上的。

马车在匠市外面停下来的时候瑶瑶趴在窗沿上往街上扫了一眼，街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的耳朵里收进来的话跟平时不太一样。她听见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旁边蹲着的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一个说“听说端贵妃那些金子是挖人家祖坟挖出来的”，另一个说“可不是嘛，要不一个乡下女人哪来那么多钱”。

瑶瑶把脸从窗沿上收回来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国师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张小脸沉下去的样子，没有追问，让管家把马车往前又赶了一段停在匠市正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