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局(1/2)
叶子琰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
他知道皇后今日不是随口一提。
她在逼他做选择。
当众驳回,皇后丢脸,沈家与南府都会被卷入更大的议论。更重要的是,他会打草惊蛇。
可若顺着她赐婚,沈苎便被推入南府,南祈渊也会被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叶子琰看向沈苎,“沈苎。”
沈苎起身,“臣女在。”
叶子琰没有再用“沈氏”这样疏远的称呼,而是直接叫她名字。
这让殿中不少人心中微动。
“你方才问,这门婚事究竟是怜惜,还是另有所图。”
叶子琰声音平稳,“那朕也问你一句。”
“若朕今日不赐这门婚,你觉得这件事便会到此为止吗?”
沈苎心口微动。
她抬眸看向叶子琰。
这一瞬,她忽然明白,叶子琰并不是单纯被皇后牵着走。
他也看出了不对。
只是他不能当众拆穿。
沈苎沉默片刻。
不会。
当然不会。
上官姬音既然已经当众把她和南祈渊放到一起,就算今日不赐婚,明日外头也会传出无数话。
沈府嫡女被皇后看中,欲配南府傻子。
皇帝却驳回了。
到时候,沈家、南府、南祈渊,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
而上官姬音仍旧可以退回凤位,做那个只是“怜惜晚辈”的贤后。
沈苎垂下眼。
好棋。
她方才以为,赐婚落下才算入局。
现在看来,从皇后开口提起的那一刻,这个局便已经成了。
赐与不赐,都会有人得利。
沈苎缓缓道:“不会。”
殿内更静。
沈易猛地看向她,“苎儿!”
沈苎没有回头。
她知道沈易心疼她。
可这个时候,单靠心疼解决不了问题。
她看向叶子琰,声音清晰:“若陛下不赐,外头一样会传。沈家会被议论,南三公子也会被议论。到时候,旁人只会说臣女嫌弃南三公子痴傻,沈家仗着军功不敬皇后美意。”
叶子琰看着她,眼中终于多了一分真切的探究。
她看得很透。
比他预想中还透。
上官姬音唇边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点。
沈苎继续道:“可若陛下赐婚,至少这件事便从流言,变成圣意。”
“臣女可以不喜这门婚,但臣女不能让沈家因臣女被人拿住话柄。”
沈易眼眶一红,“苎儿,沈家不怕。”
沈苎终于回头看他。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爹爹不怕,可我不想只会躲在爹爹身后。”
这一句话很轻,却像石子落进沈易心里。
他看着沈苎,忽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的女儿,真的长大了。
可他宁愿她不要在这种时候长大。
叶子琰沉默良久,忽然看向南祈渊,“南祈渊。”
南祈渊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糕屑,“嗯?”
叶子琰道:“你可愿娶沈苎?”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问一个傻子愿不愿娶亲,听起来荒唐极了。
南领海脸色也越发难看。
南祈渊歪了歪头,看向沈苎。
沈苎也看着他。
那一瞬,南祈渊眼底像有极淡的冷光闪过。
沈苎看懂了。
他不愿。
至少,他清醒的那部分不愿。
可下一刻,南祈渊忽然笑起来,“娶?”
他像是觉得这个字新鲜,重复了一遍,“娶了她,她会给我买杏仁酥吗?”
殿中有人低笑。
上官姬音温柔道:“自然会。”
南祈渊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铃,像认真想了很久,才点头。
“那我娶。”
沈苎垂眸,掩下眼底冷意。
他在演。
而且演得很好。
他把拒绝藏在一瞬间,又把傻气摆到所有人面前。
叶子琰眼底情绪更深。
他缓缓开口:“既如此,朕今日便为南祈渊与沈苎赐婚。”
沈易闭了闭眼。
南领海俯身领旨,声音听不出喜怒,“臣谢陛下隆恩。”
沈苎跪下,“臣女谢陛下隆恩。”
南祈渊也被南铭提醒着跪下,抱着那枚银铃,笑嘻嘻地磕了个不太规矩的头。
“谢子琰哥哥。”
这一次,没人敢笑。
叶子琰看着他,声音低了些,“日后,不可再这般称呼朕。”
南祈渊眨眨眼,像是没听懂。
上官姬音温柔一笑。
“今日倒是成了一桩喜事。”
沈苎起身时,身形稳稳的,并没有半分失态。
她低着头,唇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喜事?
未必。
这门婚事是谁的局,暂时还不清楚。
但既然他们把她推到了南祈渊身边,那她便亲自去看看。
这个疯傻的南三公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以及这位温柔贤淑的皇后娘娘,又究竟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
赐婚圣意落下之后,长明殿中的气氛便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低声道喜,有人暗中打量,也有人看向沈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一个病弱多年、好不容易才走到人前的沈府嫡女,转眼便被赐给了南府那个神智不清的三公子。
这桩婚事听着体面。
沈家嫡女配南家嫡子。
可谁都知道,体面只是外头那层皮。
里头藏着的,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沈易坐在席间,脸色沉得厉害。
若不是殿上坐着皇帝与皇后,他早已拂袖离席。
沈苎看得出来,沈易在压着怒。
他一生征战,脾气并不软。只是他越疼她,越不能在这个时候失控。
若沈易当众抗旨,旁人不会说皇后设局,只会说沈家仗着兵权跋扈,不敬皇命。
沈苎垂眸,慢慢饮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
这场宫宴到这里,已经没了继续待下去的意义。
上官姬音仍旧坐在凤位上,眉眼温和,像是真心促成了一桩好姻缘。偶尔有女眷道喜,她便轻轻颔首,端庄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苎看着她,心里越发清醒。
这位皇后娘娘很会做局。
她先当众点出自己“沈家嫡女”的身份,再把南祈渊推到人前,让所有人都看见一个病弱嫡女和一个痴傻公子。
最后,她用“怜惜”二字把两个人放在一起。
如此一来,哪怕沈苎反问她为何偏偏赐婚,她也能立刻圆回来。
不是算计。
是怜惜。
不是羞辱。
是照拂。
这便是上位者的可怕之处。
她们杀人,不一定要见血。
一句话,便能将人推入局中。
宴散时,叶子琰先行离殿。
上官姬音随后起身,临走前,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沈苎身上。
那一眼很轻。
沈苎却看见了。
她起身,朝凤驾离去的方向福身,礼数周全。
上官姬音唇边笑意更深了些,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沈苎垂着眼,直到那阵凤袍衣料拖过地面的细响渐渐远去,才慢慢直起身。
沈易已经走到她身边。
“苎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怒意与心疼。
沈苎抬眸看他。
沈易张了张口,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道:“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沈苎心口微微一顿。
她点头:“好。”
离宫的路上,沈易始终沉默。
初夏夜风吹过宫道,带着白日石砖余温,也带着宫墙深处特有的沉闷气息。
沈苎坐在马车里,掀开一角车帘,看见沈易骑马走在旁边。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手却始终紧紧握着缰绳。
那是压怒的姿态。
青荷坐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却不敢说话。
她一个小丫鬟都知道,这门婚事不好。
可那是圣旨。
圣旨落下,便不是沈府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马车回到沈府时,夜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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