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客(1/2)
离开西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初夏夜里的虫鸣比白日更密,纱灯一盏盏点起,照得沈府回廊昏黄幽长。
沈苎回到伊人轩,用过晚药后,便让青荷早些去睡。
青荷不放心,“大小姐,奴婢还是守夜吧。”
“不必。”
沈苎将一只小瓷瓶放进袖中,“我睡得浅,有事会叫你。”
青荷只好退下。
屋中安静下来。
沈苎却没有睡。
她将窗子留了一道极细的缝,又在窗台边洒了一层几乎看不出的药粉。
这粉是她出府买药时顺手配的。
不能杀人。
但沾上之后,半刻之内会有极淡的麻痒。
对普通人用处不大,对习武之人却足够明显。
因为习武之人最敏锐,也最怕身体一瞬失控。
夜色渐深。
初夏的风带着热意,吹动纱帘轻轻晃动。
约莫二更时,窗外虫鸣忽然停了一瞬。
沈苎没有睁眼。
因为她本就没有睡。
她侧卧在榻上,呼吸放得极轻,袖中的小瓷瓶已经滑入掌心。
窗扇被人从外头无声推开。
来人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带起半点声响。若换作寻常闺阁女子,只怕直到人站到榻前,都未必会察觉。
可沈苎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
是风被人影截断的那一瞬变化。
那人落地后,似乎在窗边停了一息。
沈苎心中微动。
窗台上的药粉,被他踩到了。
可对方没有出声,也没有立刻失手,只是呼吸比方才略沉了一分。
是高手。
而且很能忍。
沈苎没有动。
她在等他再近一步。
黑影越过屏风,向榻边逼近。冷刃出鞘的那一瞬,沈苎终于动了。
她身子猛地往里一翻,避开刀锋,同时扬手将掌心瓷瓶砸向来人腕间。
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偏,刀锋擦着她散落的发丝划过,钉入枕侧。
沈苎没有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另一只手已从枕下摸出银针,直取他腕脉。
只是她到底伤势未愈,力道慢了半分。
来人扣住她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回榻边。
银针停在他腕侧寸许之处。
他的短刃,也停在她颈侧寸许之外。
没有贴上。
却足够近。
沈苎抬眸,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眼睛。
很漂亮的一双眼。
乌黑,幽深,冷得像夜色里结了冰的水。
她在宫宴上见过。
那个抱着无声银铃、装疯卖傻的南府三公子,也有这样一双眼。
只是此刻,那双眼里再没有半分痴傻。
沈苎视线微微下移,又看见了他腰间垂着的那枚银铃。
夜风吹过,银铃轻轻晃动。
依旧没有声音。
沈苎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南三公子夜闯女子闺房,是南府规矩?”
南祈渊垂眸看着她。
他没有穿宫宴上那身墨衣,只着一身暗色夜行衣。长发束起,眉眼在阴影里显得锋利又陌生。
“你认得倒快。”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白日里傻气软糯的语调。
冷,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苎道:“眼睛不错。”
南祈渊唇角微弯,“你果然知道我不傻。”
沈苎道:“你演得不错,可惜我眼神不差。”
南祈渊眼底冷意更深。
短刃往前压了半分,沈苎颈侧立刻浮出一道浅浅血痕。
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南祈渊看着她,“你是上官姬音的人?”
沈苎听见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他果然也在防皇后!
她平静道:“不是。”
“证明。”
“证明不了。”
南祈渊唇角微弯,眼底却没有笑意,“证明不了,便留不得。”
他说这句话时,短刃又往前送了半寸。
可沈苎没有躲。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若我是皇后的人,那日宫宴上,我不会当众质问她了。”
南祈渊手腕微顿。
沈苎继续道:“真正听命于她的人,只会顺着她递来的话往下走,不会把她那层体面皮撕开给满殿人看。”
屋内安静了一瞬。
南祈渊看着她,眼底冷意未散,却没有立刻下手。
这句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可有道理,不代表可信。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会做戏的人。
上官姬音身边,更不缺这样的棋子。
南祈渊的短刃重新压下,“话说得好听。”
沈苎袖中银针也已抵住他腕侧,“你也可以赌一把,杀了我。”
她看着他,语气平稳,“只是我死了,你便再也查不到,皇后为什么偏偏把我推到你身边。”
南祈渊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就在这一瞬,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破空声——
不是风。
也不是巡夜护院的脚步。
是杀招!
一柄细长软剑从窗缝外刺入,直取沈苎后心。
南祈渊本可以不管。
他甚至只要顺着手里的动作,沈苎便会死得干干净净。
死在别人剑下。
与他无关。
可他的手却在那一瞬停住了。
下一刻,他猛地扣住沈苎手腕,将她整个人从榻上拽起,往自己身侧一带。
剑锋擦着沈苎肩头掠过,割开薄薄寝衣,在她肩上划出一道血痕。
沈苎反手扬出药粉。
窗外那人闷哼一声,剑势一偏。
南祈渊抬手,短刃脱手而出,钉入窗外廊柱。
黑影迅速退去!
前后不过数息——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苎被南祈渊按在榻边,肩头传来细细疼意。
她抬眸看着他。
南祈渊也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沈苎能看清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杀意,也能看见那杀意下极短的一丝犹豫。
他刚才想杀她。
现在却救了她。
沈苎缓缓道:“看来,想让我死的人,不止你一个。”
南祈渊松开她,眼底冷得像冰,“你倒是镇定。”
沈苎抬手按住肩头伤口,“比起被一个傻子未婚夫夜里割喉,这点小场面不算什么。”
南祈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不傻。
反而有些危险。
“沈苎。”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
“你最好真的不是上官姬音的人。”
沈苎看着他,“你也最好不是我的仇人。”
南祈渊眼底微动。
屋外远处传来护院巡夜的脚步声。
方才动静虽轻,却仍惊动了人。
南祈渊看了一眼窗外,转身欲走。
沈苎忽然道:“你的铃铛,为什么不响?”
他的脚步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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