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等待的除错师(1/2)
洞穴方向传来最后一声沉鸣的时候,苏菲亚正把第三组方程的边角再验一遍。
她的蘸水钢笔停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
石台上的测圆仪已经转了整整十个小时。
起初那组震颤曲线只像被风揉皱的浪,一下一下撞着刻度。洞穴里寄居的阿其翁,鸣响也跟着发紧,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她把每一次波动都记在小册子上,时间、幅度、偏移方向,字迹从工整到越来越密,到后来几乎是贴着纸边在挤。
她想起37在临行前展现给自己的那个自信的笑容。她眼睛亮亮的,说着自己一定会从无限定者那里得到能拯救所有人的真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不想让37知道自己那强烈的不安。
可是那个赫尔墨斯之星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不安产生动摇的情绪吗?
苏菲亚不知道,她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在伏案记录刻律变化之前,她去过一次海边。
当陶罐里的白沙已经筛到第四遍,细得像碾碎的月光时,她失手将整个陶罐打翻,细腻的白沙像是泡沫般随着起伏的潮汐,晕开在海浪中再无踪影。
她赤着脚踩进浪里,海水微凉,没过脚踝。
小时候父亲还没出海的时候,教过她怎样用沙磨制镜片,说除错师的眼睛要看得比海平线更远。
后来父亲出海了,她就一个人筛,筛着筛着,筛到筛网都被自己不小心弄坏了。
父亲也在那个回来了——比她记忆里老了一点,眼角多了一道被盐风吹出来的纹路,站在礁石上冲她挥手。
扑在父亲怀里痛哭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积攒的运气都已经用完了。
可她现在无比的希望,自己真的还有什么可以付出的代价,能向不知名的神明祈祷,保佑自己的友人能平安归来。
她从海滩上抓起一把沙子,越握越紧,看沙粒从指缝漏下去,被浪带走。
“我们的圆还没有崩溃。”
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怀里抱着一卷更新过的屏障验算稿。
“学派那边也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你别蹲这儿了,回去眯一会儿。”
“我还不困。”
“可是你眼下在发青。”
“……不困。”
父亲看着背对着月光,抱胸低头倔强的女儿,没再劝。
把一块干饼塞进她手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然而当掌心的温度从头顶消失时,忽然明悟在心底的不安与焦虑才骤然清晰地抓住了苏菲亚的心。
她忍不住走出一步,向前伸出自己的手,看到的却是父亲的背影。
“爸!”
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角细微的皱纹先松下来。目光轻轻落在她在身前攥紧的双手,没有出声,像是怕惊扰了一只落在枝头的鸟儿。
“当年您出海的时候……”
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她又低下头,盯着拍打着脚背的海水,声音很轻。
“也是这样……看不见岸,也不知道方向吗?”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除错师出海,”他说,“信手里的数,也信岸上有人等。”
“37在临走的时候,应该也给你留下了什么吧?现在她就是那个出海的水手,而你则是那个留在岸上的人,是她的锚点,她的信标。”
“还有什么是只有你能做的吧?去吧,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父亲离开了,离开之前又摸了摸我的头。
我贪念着那份温柔,贪恋着有个人能承担自己的脆弱。
而我之前,差点就要失去这一切了……
当时的我是怎么做的?
筛沙,坐在海滩上,一遍又一遍地为父亲筛制用于磨眼镜的细沙。
祈祷与等待……
相信……她是被真理眷顾的孩子,她一定会没事的。
苏菲亚把那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纸包好,收进怀里——那是留给37的。
她不知道洞里的人要待到什么时候,但她得备好。
回到石台的时候,阿其翁的鸣响又紧了一瞬。
她扑到测圆仪前,笔尖飞快地记下那一组数值,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
她对照着37临行前留给她的那张备忘——若出现x样波动,说明我在正常推导;若出现Y样,说明圆在自洽地校正。
这一次是x。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她开始整理37的居所。
灯芯剪到合适的长度,凉掉的茶换成温的,圆规擦干净放回原位,草稿纸按序号叠好,连窗边那一小碟白沙——那是37偶尔会无意识拨弄的东西——都补到八分满。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小声哼着父亲教她的、关于航向的小调。
调子不成曲,只有在海风里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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