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团宠文中的炮灰对照组(17)(2/2)
他的情绪没有规律可循。
上一秒他还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看书,你以为今天大概是个太平日子了,下一秒他就将书连同书桌上的茶杯、纸笔、镇纸一起扫落在地。
你不知道是哪个字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你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发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预兆,从平静到爆发之间没有过渡,就像一面看似平静的湖面底下埋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水雷。
有时候他会在吃饭的时候突然停下筷子,盯着窗外的花园发呆。那种发呆不是放空,而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沉默。苏婉后来学会了辨认那种沉默,因为那种沉默的后面,往往跟着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发作。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突然按响床头的呼叫铃,不是因为需要什么,只是因为偏院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活埋在了一座坟墓里。
苏婉赶到的时候,他就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只是要有个活人待在他的视线范围内。等他重新躺下了,苏婉才能回去继续睡,通常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三四点了。
苏婉始终谨记管家交代的那些禁忌,从不提、不提二少爷、不提任何和沾边的字眼。
可有些地雷根本不需要触碰,它们自己就会爆炸。
也许一阵从主宅方向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也许一则手机弹窗里关于某位年轻企业家的新闻;甚至只是窗外飞过的一只鸟。
任何提醒他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而他被困在这里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苏婉在宋家偏院的第一个月里,打碎的碗碟比她在苏家十年打碎的总和还多。
她随时随地要绷紧神经,以应对他随时突如其来的脾气。
但她从没有想过辞职,因为她找到了让自己慰藉的东西。
那是她来偏院的当天。
午后,宋云深坐在书房的轮椅上看书。
苏婉正在书房角落里擦拭书架。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毫无征兆地,宋云深手中的书地掉落在了地上。
苏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轮椅的扶手,十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的脸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痛苦。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嘴唇因为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紫。青筋从他的太阳穴和脖颈上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
他的上半身在剧烈地颤抖,可下半身那两条腿却纹丝不动。它们甚至不会配合地抽搐一下,只是那么死气沉沉地搁在脚踏板上,像是两根与他无关的枯木。
他的额头上瞬间爆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豆大的汗珠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深灰色的家居服上洇出一块一块的深色。
十年日复一日的痛苦,已经让他学会了在发病时不再大喊大叫。因为没有用,吼叫不会减轻一分疼痛,只会让自己显得像个疯子。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在发病时忍耐的?大概是从父母看他的眼神从担忧和心疼变成不耐烦和厌弃的那一天起。
出去——!
宋云深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扭曲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更像是一只被人踩住了咽喉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他不想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被任何人看到,怜悯也好,厌恶也罢,他都不需要。
苏婉却没有动,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因为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每天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说出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镇纸朝她的方向砸了过来。镇纸是青铜的,沉甸甸的,擦着苏婉的耳边飞过去,地一声砸在了身后的墙上,砸出了一个坑。
苏婉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跑出了书房,带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一部分声音,但隔不绝那种从齿缝间泄出的、压抑到了极致的闷哼,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寸一寸地锯他的骨头,而他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苏婉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着门里面那些断断续续的、几乎不像是人声的闷响,心跳快得发疼。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更久,门里面终于安静了。
她等了又等,等到彻底没有声音了,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宋云深歪在轮椅上,像是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的一具空壳。他的头靠在椅背上,脸色灰白如纸,嘴角有一缕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咬破嘴唇留下的。
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着,没有焦距,空洞得像是两扇被风吹开的窗户,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裤管在发作时被掀开了一截,露出了小腿。
苏婉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腿。
那已经不能叫了。那只是两根被皮肤包裹着的骨头,肌肉萎缩到了近乎消失的程度,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颜色比他的脸还要白,白到了发青,像是两截枯木,膝盖的骨节突兀地凸起,关节处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这就是他的腿。十年前还能走路、跑步、踢球的腿。如今只是两根挂在他身上的、毫无生命力的累赘。
它们不能动,不能感知,却能疼。每天都疼,钻心蚀骨的疼,疼到让一个成年男人咬碎了自己的嘴唇都不肯出声。
苏婉按照管家交代的,默默地给他擦拭汗水,替他换掉被冷汗浸透的衣服。
宋云深没有看她,任由她动作。或者说,他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发作之后的虚脱让他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这样的发作每天都会来。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深夜,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剧痛来袭、全身痉挛、咬碎嘴唇、砸东西赶人、独自熬过最难捱的那段时间、然后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一样瘫在轮椅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十年。
苏婉一边照顾他,一边欣赏着他那副劫后余生的惨状。
是的,欣赏。
宋云深的痛苦惨状没有让她升起哪怕一丝同情,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卑劣的快意。
原来这个世界上,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承受这样的痛苦。
就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的时候,看到旁边还有另一个人也在溺水,虽然并不会因此让自己获救,但至少,不那么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