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春潮日暖,花重细雨。(2/2)
陈迳慢条斯理道:“儿臣说,吴王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生怕牵连儿女,已经在狱中自尽,临终留下遗书,自陈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不仁不孝,请求父皇原谅。”
建平帝看了他很久,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儿子。
半晌,建平帝嘴唇微颤。
“你的心真狠!”
陈迳笑出声,像听见什么笑话。
“父皇如若仁慈,怎会放着南朝臣民不管,数十年如一日沉溺声乐?父皇如若仁慈,怎会明知路有饿殍食不果腹,却仍让人上贡需要改稻为桑数千株桑树才能制作出一匹的天水锦?父皇如若仁慈,怎会眼睁睁看着采珠者逐波海浪翻覆性命却还非要那南海明珠缀满你家贵妃的裙袍?!”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那仿佛已经变成一张面具了。
但声音却越来越高,其中蕴含惊涛骇浪,风雨欲来。
建平帝面露惊恐,生怕对方下一秒就抽出一个榔头暴起捶向自己的脑袋。
但陈迳没有动作,他仅仅是双手拢袖,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这次去乐陵,看见许多从前都没注意过的事情。”
“北朝那位长公主,章玉碗,她骂我经营数珍会,官商勾结,荼毒生民。”
“越王陈济,你的三郎,他宁可待在北朝,跟着章玉碗,也不愿回来。”
“数珍会的存在,我自然有许多理由可以辩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皇不愿信任我,我只好自食其力,至于贩卖物资人口,在这乱世之中,又算得了什么,若是没有数珍会的财货,这些年我如何跟吴王抗衡?如何立于不败之地?”
“但我也知道,她没有骂错。她在柔然,比我艰难百倍,起码我在辰国,还是太子,她却一度失去所有。她有仁心,我曾经也有,但我的仁心,是生生被父皇磨掉的。”
“父皇,承认吧,你喜欢吴王,不是因为他像你,而是你幻想寿与天齐,你怕太子的存在威胁你,所以你需要扶持吴王,与我争斗。可是我偏偏让开了,留出一个地方,让吴王迫不及待动手,逼你亲自处理他。”
建平帝胸口起伏,也不知道是被他气的,还是真被戳中软肋。
陈迳微微一笑,话语不停。
“父皇,就你这样的皇帝,偏安一隅,不思进取,骄奢淫逸,死后别说能入青史,怕是连谥号都是个恶谥,上天怎么会让你这样的人长命百岁呢?众叛亲离才是你最好的下场。”
建平帝睁大眼,表情微微狰狞。“逆子!逆子!你滚……你给我滚!”
“我当然会滚,不过要把话说完,我已经忍了很久,今天也不需要再忍了。”陈迳仍旧笑着,“吴王的死,贵妃的死,都会算在你头上,因为众所周知,吴王是为了逼宫,才被父皇你拿下的,就算我杀他,也是奉了你的遗命,谁能将杀弟的污名扣在我身上呢?陈济很聪明,早早就避开了,其实我有些羡慕他,逍遥自在,在北朝也不会有人为难他,但我不行,我还得在这个泥潭里继续沉浮,直到有朝一日,决出胜负。”
他拱手行了大礼,没等对方反应,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建平帝喘着粗气,想用世上最难听的言语骂人,但他气急攻心,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左右想必早已被陈迳买通,没有人听见动静冲进来服侍,建平帝于是更气了,他勉力想要起床,手肘却撑不起身体重量,上半身一歪,直接翻滚下去!
如是,等陈迳登基的消息抵达长安,正是雨过天晴的暖春时节。
陈迳登基之后,将兵权交给舅舅崔淮,但也没有罢黜庄谊,反而任命他南下平定蛮族动乱,另一方面,他效仿北朝的新举官法,开始重用非高门世族出身的官员,甚至比北朝的步子迈得更大。
自停战之后,两国各据一方,休养生息。
随着危机解除,商贸日益繁荣,长安城甚至比以往更热闹。
当然,热闹的原因也不单是因为停战,还有两场婚事的接连举行。
继义安公主与崔玉在三月成婚之后,四月初一,长公主的大婚终于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内容,建议大家不要隐藏作话,有空尽量看一下。
各人命运是隐在大事发展之中的,很多朋友会让博阳公主往前看,但现实中也有很多博阳这种人,不愿从过去走出来,只是他们没有资源去作而已。
本文里,南辰和北璋两朝有参考五胡十六国的原型,也有两晋南北朝的缩影。像陈迳实行的改革里就有南宋(南北朝的南宋/刘宋,不是赵构那个南宋)刘裕“寒人掌机要”的影子。
近来有一些论调,认为寒人和寒门不是指真正的白衣,而是庶族地主,这种观点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古代读书是需要家里有书籍或家族底蕴的,没钱/家里没书就不可能读书识字,像刘裕临终前指定的所谓四个辅政托孤大臣,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门阀,但追溯祖先也是贵族世族或起码家有恒产的地主,又比如《凤归朝》里秦州的高门被方良解决之后,新冒出头的就是本地书院山长,而不可能是真正一穷二白的平头百姓。
但是!但是——我们也需要看到,寒门里面也是包括真正一穷二白的平民子弟,比如宋武帝刘裕,虽然扯什么祖宗二十二代往上是刘邦子孙,但他出生时家里穷到差点被弃养(初,高祖产而皇妣殂,孝皇帝贫薄,无由得乳人,议欲不举高祖。),长大又穷到去砍柴卖钱,这种已经不能归入庶族地主了,而是真正的寒素白身。很多像刘裕这种,会通过从军来改变命运,当他们发达之后又会让后代去读书或习武,从而跻身上层,最终慢慢来改变门阀政治。史书篇幅是有限的,刘裕因为当皇帝被记下来,但还有很多跟他一样,真正出身贫寒改变命运的人,尤其在南北朝之后,这种阶级松动更为明显。
所以最终门阀政治被逐渐推翻的原因是:科举制度的推行普及+从晋末到唐末各种武将到农民战争不断的杀杀杀把门阀杀光或逼得他们分裂消亡,这必然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所以《凤归朝》里的新举官制,公主和陆惟他们就推行得很慎重,因为在你不能直接屠杀的情况下,就要考虑矫枉过正引起反弹,得慢慢来。
再说南北的统一。通过一场战役就能解决的前提必然是长期准备和双方的量变引发质变,正文结尾北朝那个整体情况显然是不占优势的,也不可能李闻鹊打了一场胜仗就能统一,那样是把所有人当弱智。所以双方必须有一个契机达成和解,休养生息,再等待时机完成历史的转折。
显然,《凤归朝》里,前期的南朝处于优势,但后期他们没有抓住时机,就像我们看历史,经常能看见许多帝王前期走在顺应历史潮流的正确道路,但后期突然就因为飘了/昏了头/突发疾病/宠信奸臣(周围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好鸟皇帝就是喜欢他)/被软禁死等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最终王朝由盛转衰被对手一举拿下,小说需要逻辑,而现实不需要。
当时持续很长时间的世道混乱,百姓大多数时候只被当成工具而不是真正的人,所以本文中公主他们在第一卷的地下城里,以人为食,肆意玩弄贩卖,也是真正发生过的。直到现在世界上某些地方,依旧在发生,只是我们已经幸运地不再成为其中之一。
公主和陆惟由于历史局限性和出身与经历,注定不可能完全站在“两脚羊”的立场上去想问题,那样很不现实,所以大家会在文中看见一些不符合你们思维逻辑但是符合公主身份的行为。但公主他们又具有人性和底线,这种人性和良心使得她会想办法去改变,这就已经比同时代很多人强了。
如果说公主是正向推动,陆惟走的路子就是反向推动,两人殊途同归,但一开始他们不知道对方跟自己要走的路,像他们这种性格肯定多疑试探互相陷害,最后才慢慢互相了解走到一起,成为真正的灵魂伴侣。
这些事情跟正文破案关系不大,但又需要穿插进去,这样故事才能完整,所以放在番外里讲讲。
也希望盗文的盆友能把这些内容顺便盗过去,不要到正文就戛然而止,让人以为故事里还有很多内容没讲,也不理解故事背后的一些前情,感谢理解和支持。
更加要感谢的是一直以来默默支持正版的宝宝们,也正是你们的支持与认真阅读,才有作者更加认真与用心的回馈,爱是双向奔赴,理解也是。
还没完结,很多情节还没写,不用担心,今天因为提到陈迳的改革,就顺便把背景和原型都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