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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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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一滴雨落在信上,晕了浓黑的墨。

邬长筠擡头看,下雨了,一条蜿蜒的闪电划破天空,随即,“轰隆隆”一声雷响。

邬长筠背过身,用手擦信纸上的雨水,却越擦越模糊,把那个“铁”字磨得面目全非。

她放下手,哽着一口气,憋闷地看向屋里的灯红酒绿,复又擡手,将信折起,放回文件袋,拿着走了出去。

有人邀请跳舞,邬长筠没听见似的,兀自往门口走,走进街道,走进雨中。

凉丝丝的雨,抚平了些许躁动的心。

忽然头顶落下把黑伞。

邬长筠侧眸看去,见陈林导演一脸担忧。

“怎么了?”

“不舒服。”邬长筠淡淡道:“我先回了。”

“我送你。”

“不用。”

“那伞给你。”语落,将伞把塞入她手中。

“谢谢。”

陈林立在雨中,见单薄的身影远去,半晌,才躲到屋檐下,掸掸头上的雨,再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一眼,已经没于人群,分辨不清了。

此处离家不远,邬长筠没叫黄包车,走着回去。

一路清爽的风渐渐将杂乱的思绪吹散,就像檐下躲雨的卖李子的大娘,鲜红的李子蒙了层雨珠,更加娇艳欲滴,剔除那些酸甜柔软的果肉,里面仍是坚硬的核。

她的心也如此一般。

阿卉和男朋友在家。

隔着门,听到两人的嬉闹声。

邬长筠放下手,将钥匙塞回包里,提着刚买的李子站到廊尽头的窗前,边看雨,边拿起一颗啃咬起来。

真酸。

酸得眼泪都快流下了。

她吃完一整袋李子,提着核回到房门口,开锁进去。

阿卉听到外面声音,从卧室出来:“姐姐。”

“嗯。”

阿卉拿出张请帖给她:“我们要结婚了。”

男友走出来:“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邬长筠接下来,弯起嘴角:“恭喜。”她看向地上的行李,“要搬走了?”

阿卉说:“对,只剩下这么点了,反正也不常住这,就过来收拾下。”

“你收拾吧。”邬长筠回房间去。

阿卉跟进去:“后天我就跟他回苏北老家了,所以明天我们先在沪江办一场,请这边的朋友,然后回老家再办一场。”

邬长筠拿出一百块给她:“祝贺你。”

阿卉推开她的手:“我不要!我们不缺钱的。”

“拿着。”邬长筠把钱塞进她手里,“彩头。”

阿卉抱住她:“谢谢。”

“嗯,去收拾吧,我换个衣服。”

人走了,房间静下来。

邬长筠把潮湿的裙子脱下,穿上长款衣裤,坐到桌前,将文件袋打开,取出里面的信。她不敢看第二遍,可信中一字一句都像刻在她脑中一般,久挥不去。

邬长筠干坐了会,去衣柜里拿出箱子,将信放进去。

她看着箱子里母亲遗物,又觉得不吉利,把信连同黄钻戒指一起取出来,放到书桌上。

硕大的钻石,金光闪闪。

回忆潮水般涌来,曾同杜老太太的对话一遍遍敲击着她的神魂:

“这仗啊,早晚还得打起来。到时候,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还愿意等他吗?”

“我会陪他上战场,生死与共。”

邬长筠看向桌上成堆的书和试卷,晃晃脑袋,揉了信,将钻戒与它一同扔进抽屉里。

诓骗她的话而已。

什么生死与共,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震得人心微动。

邬长筠缓缓拉开抽屉,将那团纸拿出来。

展开,推平。

唯望吾爱平安,了我牵挂。

她看着刚劲有力的几个字,将信拿起,贴于心口。

也愿你平安,得胜。

了我……

……

李香庭正在看陈今今写的文章,外面传来两声枪响。

他立马去窗户前往外看,只见一个男孩穿着军蓝色衣服在跑,后面追了四五个日本兵,又朝他开了一枪,男孩中枪倒在地上,还是个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李香庭攥紧窗帘,早听说日本人残暴,在东北滥杀无辜,可听说归听说,永远没有亲眼所见来的愤怒。

此时此刻,仇恨充斥了整个头脑,恨不得提着刀枪与他们去拼命。

“别看了。”陈今今把他拽过来,拉上窗帘,“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二十多天就攻占北平天津,日本兵的魔爪一定会逐渐伸向全国,你别忘了一直保护的壁画,它不仅仅是几面墙上的画,更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文化,它不能毁,更不能丢。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日后攻入寂州会怎样?我们已经丢了太多无价之宝了。”

李香庭明白,她指的是八国联军犯下的恶行,也一直担心会重蹈覆辙。

“日本人现在搞文化入侵,要学生们学习日语和日本文化,他们要征服的不仅是这片土地,还有我们!”陈今今恨得声音微颤,“折断我们的脊梁,掠夺我们的文化,摧毁我们的精神,从根上真正奴隶我们。可他们做梦!中华五千年文化传承至今,只要还有一粒文化的种子,就永不会枯朽。”她握住他的双手,“我知道你想上战场,我也想。”

李香庭一直沉默,忽然转身出去。

陈今今怕他冲动,上前拉住人:“干什么?”

“孩子。”

陈今今松开手,同他一起下去。

两人把男孩拖进来,枪打在胸口,没救了,可他还有一口气,微张着嘴,像是要说话。

李香庭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你想说什么?”

他无力地攥住李香庭的衣领,嘴巴张合,却只但了一个字:“疼。”

小小的手落下去,咽气了。

李香庭久久未能直起身,他沉重地呼吸着,万般苦痛闷在心里。

半晌,才将男孩抱上去,放到床上。

百姓大多躲在家里,街上只有一队接一队的日本兵活动。

李香庭要去整理最后一批孤本古籍,自打北平沦陷,日军烧杀淫.虐,无恶不作,他叫陈今今不要离开,自个出去。

一列大卡车从西边拐了过来,前前后后大概有十几辆,装满了移民过来的日侨。

最后一辆车上坐了几个看上去像表演者的人,其中两个带着白色鬼面具,做着神神叨叨的动作,格外瘆人。

因为穿着像书生,日本兵没有理他,李香庭顺利走到图书馆,发现大门紧锁,敲门没人应,喊一声守门大爷,还是没人应。

他想:可能逃难去了。

便往墙边去,想翻过去。

忽然,门被打开,里面的大爷只透了条门缝,见四下无别人,对他招手,小声喊:“李老师,快过来。”

李香庭跑过去。

大爷迅速锁门,对李香庭说:“肖老师昨天半夜就来了,一直在里面。”

“只有他在?”

“对,这兵荒马乱的,谁敢往外跑,日本鬼子不是人啊!以后这日子也不好过了。”大爷唉声叹气的,同他往里走,“李老师,你什么时候走?”

“还不确定。”

大爷送他到内门,就回头了。

肖望云只身一人在内,他是北平艺专的老师,也是中.共地下党员,一直致力于宣传抗日救国,并为军队筹集物资。听到脚步声,擡头看:“你来了。”他见李香庭脸色不太好,问道:“怎么了?”

“没事。”

肖望云继续小心捆书,眉头紧锁:“这里只剩这些了,博物馆和古物陈列所还有一些,管理人员说誓死守护文物。”

李香庭蹲下身帮忙:“幸好四年前大批文物已经南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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