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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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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命也是要看士气的,一而再不成,那气就散了大半。萧子昱实在没能耐折腾,仰头静静看着身边的人,只觉得那阳光投射出来的影子分外熟悉。

当初萧子昱在馆娃宫教习,袁珩常偷偷来瞧他,不声不响站在窗边,自以为掩饰得非常好。殊不知那窗花是镂空的,在外面看不真切,从里面看出去却一清二楚。

那段时间舞伶们练得特别卖力,总以为袁珩看中了哪个姐姐妹妹,能位迁东宫。

后来萧子昱戳破,那厮还绝口不承认,抵赖不掉就说自己只是路过,让教习公子不要多想。

两人闹腾一通,都没了力气,就这样静静躺着,面对面看向彼此。

思绪被低沉沙哑的一声打断,袁珩醒了过来:“看什么呢?”

萧子昱跟他无话可说,轻轻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袁珩竟然没有多做为难,支起身子穿好衣服,兀自下了床。

萧子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感觉他将什么放在了枕边,等人走后睁眼一瞧,竟然是那柄玉簪!

他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将这簪子就地攫断。但转念一想这岂不是又给了袁珩作弄他理由,万一再给他用些更离奇的东西,只能硬生生忍下,事后将簪子扔进了箱底。

可没想到,之后一连几天袁珩都没出现过,连早朝都不用他去了。

尚书虽然是个虚职,但好歹能顶着这个名头出去透透气。可这天萧子昱起床后,发现画鸢不见了,东宫里伺候的人全换了新的,他刚要出宫,就有两个侍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将他劝了回去。

萧子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于他企图逃跑一事,袁珩还是有相当大的不满,这分明是将他软禁在了东宫里。

那之后他一日赛过一日沉静,每天睡醒就抄经,不然就望着宫外发呆。新来的宫女不如画鸢活泼,也极少说话,东宫的时间好像完全凝固了,在整个春天里独自走向死寂。

立夏的那天,袁珩风尘仆仆地回来,萧子昱这才知道,他这段时间竟是出宫巡游去了,还带回了一堆方士。

袁珩不知道怎么想的,又开始找人给萧子昱瞧病。

不是像之前那样找御医来看,而是搜罗各处偏方,任人唯贤,只要有本事都可入宫。

宫外开始盛传太子同王君伉俪情深,大家都想进宫碰碰运气,毕竟要是医好了王君,那可是一飞冲天的待遇。

但这样也导致进宫的人鱼目混珠。

曾有一瞎子声称擅长摸骨疗法,探病时一双干枯瘦长的手指从手腕一路摸到王君的肩膀,手法怪异,并且逐渐不老实起来。

萧子昱皱眉闪躲的一幕恰好被进门的袁珩看见,这才查出那瞎子本来就是装模作样,见到王君后竟起了贼心,借着瞧病的名头趁机揩油水,被暴怒的太子殿下生挖了眼睛,成了名副其实的真瞎子。

行刑的那天,袁珩把萧子昱也带去了牢里。那假瞎子大概以为还有转圜之机,急忙表忠心,再三保证可以医好王君的病。

在那一声声求饶和保证里,袁珩命人将假瞎子放了出来,然后在他希冀的眼光中,毫不犹豫拔剑划瞎了他的双眼。

血水四溅的那刻,萧子昱忍不住偏开头去,耳边炸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假瞎子被人毒打一顿后直接丢出了宫。

经受过这番遭遇,想来也是活不长了。

看到他瑟瑟的样子,袁珩竟像是见了什么稀罕事,用握剑的手拈住人的手腕:“南珠刺客都当得,怎么一点小小的血腥却看不了?”

他们姿态亲昵,言语暧昧,萧子昱只觉得遍体生凉,连手指都悄然攥紧。

果然,袁珩下一句就说道:“妄图对王君不利的人就是这番下场……”

“你自己也是一样的。”

自那之后,宫里对大夫的审查严格起来。见王君前要通过太医院的轮番考核,有真才实学的才能放行。但萧子昱还是对看病越来越抗拒,之后每一次都要袁珩陪同……或者说禁锢着,不费上一番功夫看不成。

“冲龄小儿都知道良药苦口,你这么大年纪还不懂道理不成?”又一次拒绝吃药后,袁珩在东宫发了火。

彼时萧子昱刚发作过一回,蛊虫喝不到花蜜,愈发在身体里兴风作浪,疼得他差点打滚。袁珩病急乱投医,拿药灌他,苦辣滋味让人红了眼眶,看着桌上的药碗仿佛什么洪水猛兽。

“有那么难喝吗?”袁珩皱眉端起药碗尝了一口,果然是难喝,但他坚持道:“不过如此,咽下去就好了。”

萧子昱还要躲,袁珩耐心耗尽,拿出最后的筹码:“你喝完药我带你出宫去逛逛。”

萧子昱在东宫被软禁了两个月,对外面的渴望反而没有那么强烈了,仍是蔫蔫的。袁珩没有办法,一口气将那药水喝了大半,忍着冲鼻的苦味,不由分说捏开萧子昱的两腮,硬是渡了进去。

旁边伺候的宫女不敢擡头,埋着头递来帕子。袁珩顾不上接,直接将剩下的喝完再给人喂过去才作罢。

萧子昱呛咳得厉害,眼睛鼻子嘴巴都在流水,十足的可怜。袁珩拿起手帕帮他清理,看人脱力倒在自己怀中,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明明看到萧子昱这样痛苦,他应该高兴才对。留下萧子昱一条命,不就是想看他狼狈的样子吗?

为什么心脏会紧紧绞着,恨不能替他喝药……代他受苦。

这个念头出来之后,袁珩悚然一惊,甚至下意识想将人推开。手触碰到萧子昱肩头的时候却又改变了主意,将他更紧地抱住了。

当天袁珩还是兑现了承诺,果真带萧子昱出宫了一趟。

萧子昱还在馆娃宫的那段日子,他们表面君臣,其实私下早就厮混到一起。宫里人多眼杂,袁珩便总是趁着天气清朗的时候带萧子昱出宫,去山里看月亮和萤火虫。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看过了。

立夏之后,晚上的风也不会很凉。萧子昱被袁珩揽在怀中,定定看着远方明月出神。

那苦药灌下去大概有几分作用,蛊虫没再发作,身上难得轻快了一些。但萧子昱知道,即使袁珩找来这些巫医神汉,也比不得蜀地传承已久的蛊术,他要治的不是病,而是虫。

但他并没有打算把事情真相告诉袁珩,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大概也撑不住多少日子了。比起痛苦地茍活下去,他更愿意一了百了。

萧子昱将视线从远方收回来,看向袁珩的侧脸。他也是这两年才完全褪去少年人的稚气,脸部开始有了棱角分明的轮廓,只是平时总做出一副心机深沉的样子,让人不敢盯着细瞧。

似乎是因为萧子昱喝了药,并且情况有所好转,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还有心思开玩笑:“萧子昱,孤教给你的星宿你可还认得?”

萧子昱半阖着眼睛,懒得回答,袁珩也不作怪,自问自答依次念出了所有星宿的名字,念到最后,怀中的人早已沉沉睡去。

没想到自那天之后,萧子昱的情况急转直下。就算没人看守,他也出不了宫门了,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蛊虫开始蚕食心肺,他吃不进任何东西,严重的时候还会呕血。

有好几次,萧子昱都觉得自己大概是要丧命了,但袁珩仍不肯放弃。让他不禁思索,袁珩到底是有多恨,才要吊着他的命,看他受苦。

昏昏沉沉又是一日,宫里突然来了个奇怪的和尚。

这和尚不像之前那几位大仙一样仙风道骨,反而朴实得很。一双快磨掉底的草鞋,一只破布包,除了剃着光头,身上找不出什么有禅缘的东西来。

他说自己法号渡归,取的意向宏大,“渡尽苦厄,方可归矣”,人却不像胸怀鸿鹄的样子,仿佛和街上的药贩走卒无异。

然而他为萧子昱诊病时,只用两指探过脉搏,便问道:“王君可知道兰花盖?”

萧子昱悚然,全身汗毛都仿佛竖了起来,好像什么最深层的秘密被人窥探。他来不及掩饰,表情的变化在袁珩眼底犹如明火执仗。

太子殿下直接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对渡归道:“那是什么?”

“是虫。”渡归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他伸手比量了一下:“大概这般大小,通体雪白,背负纹理,靠吸人心血为食,除非按月服用特定的花蜜,否则无药可医。”

“花蜜?”袁珩的神情显然不解,最近一年来萧子昱的吃食都被严加控制,绝不会吃到乱七八糟的东西,又何来花蜜一说。

渡归早从脉息中探了出来,摇头道:“这只兰花盖断食一年有余了,所以最近才会频繁异动,若不能及时补给,怕是要掏空心血。”

袁珩顾不得天子形象,霍然站了起来:“那花蜜要从何处取得?”

渡归叹气道:“贫僧也只是在蜀地云游时偶有听闻,据说那供养蛊虫的兰花只有蜀国大巫才能培养,想来是世间罕见。”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身体里是什么东西!”袁珩猛地看向萧子昱,目光如剑,不知道想将谁千刀万剐。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终于冒了出来,“这什么虫子,是蜀王逼你的!”

萧子昱闭了闭眼睛:“有什么分别吗?太子殿下。”

“你知道或不知道兰花盖,都不会改变他的结局。我早说过,要是我非要走,你是留不住的。”

“放肆!”袁珩怒喝打断他,整张脸因为暴怒而扭曲,“我若今日伐蜀,生擒了那蜀王,你说这兰花盖有没有破解之法?”

萧子昱终于色变,不等说话,急火攻心剧烈咳嗽起来。渡归终于开口,为难道:“贫僧或许有一方法,但……”

“但说无妨!”袁珩沉声道。

渡归望向床上的人,尽量小声:“此事关乎龙体,贫僧……”

他们出去说了什么,萧子昱不知道。只是那之后,袁珩忽然消停了不少,没再逼他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汤药。

大约一周后,袁珩再次来到东宫,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短短几天的功夫,人也瘦了一圈。

在萧子昱的印象里,他好像一直都是副威风凛然的样子。初见时袁珩不过十八岁,已经玄衣金冕,坐在高台上会见各方来使,举手投足间尽是帝王之姿。

就算是后来被他用软剑刺伤,落下马来,双目依旧肃杀炯然,除愤怒外更多的是无法磋磨的生命力。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萧子昱不禁疑惑,然而不等他想明白,袁珩已经行至近前,将一只药盒拍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隔着厚实的木盒子,都可以闻到药物腥辣的味道。

萧子昱微微敛起眉目,只见袁珩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铜钱大小的药丸,通体漆黑,竟隐隐泛着血腥味儿。

他下意识抿紧了唇缝:“这是何物?”

“自然是拔除兰花盖的东西。”袁珩说道。

萧子昱本就不喜荤腥,但是闻到味道都要呕出来了,扭开头道:“我不吃。”

单薄的反抗在袁珩那里向来没有效用,果然,他沉下脸色:“别逼我灌你。”

有了上一次的喝药经历,萧子昱还是在那眼神中屈服了。他皱起眉头,将药丸囫囵吞掉,刚咀嚼两下,便察觉那腥味中竟然夹杂着几分熟悉的香气,只是味道太淡,不等他分辨就消散了。

萧子昱忍着舌尖苦涩喝水送服,吞下去的那刻平白涌起了强烈的恶心。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他作势要呕,袁珩已经大步上前揪住他的后颈,极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

酸甜的滋味逐渐化开,那是一颗甘草糖。

这种糖是由一种只在冰原上生长的甘草制成,蜀地是没有的。生活在雪线附近的鞑挞族每年朝圣时都会进贡很多,在北梁倒不是什么稀奇玩意。

萧子昱第一次吃到便是和袁珩一同面见鞑挞族来使的时候。

当时碍着王君的颜面,只矜持地吃了一小块。整场筵席下来眼神却总要有意无意飘过去,这个微小的细节被袁珩捕捉到,从此东宫里的甘草糖就没有断过。

此刻萧子昱含着糖果,咂摸出了一些旧时滋味。袁珩依旧死死盯着他,像是怕他服药后会出现什么异状。

那药虽然难吃,但服用下去却并不难受。

甘草糖在嘴里化成薄薄的一片,萧子昱脸皮泛红,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他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猛地看向袁珩,眸子里尽是不可思议。

萧子昱:你给我吃春……

袁珩:副作用,这锅我不背。

(但可以帮忙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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