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落砂阁(1/2)
“孤公子……”我欲言又止,他竟似被火燎般倏然回首。先前游移在远处的目光仓皇撞进我的眼里,眉宇间惊惧骤现。我何须揣度便知,那根源定是曾险些夺了他性命的——刹魔箭·穷疾。
“孤公子,是风向有变?还是他们识破了青唳郡主的真身?”我咬了咬牙,心中虽对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全然陌生,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能咽下:“若无变故,何至于将我们带来此处?若是前者,你我断无生路;若是后者,我等三人皆是死局……”
“风向有变?”
碛漠王·孤驰烟眉峰微蹙,显是不解其意。可经他这一沉声反问,我反被噎住,那句
“他们聚众谋逆,意在叛变”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好在这位碛漠王也并非愚钝之辈,见我神色躲闪、欲言又止,便也识趣地敛去追问,只留一片沉寂在空气中蔓延。
“孤公子,可曾留意那幅画?”
彼此的静默在空气中凝成实质,我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被厅堂中央那幅巨大的壁画攫住。指节轻抬,不着痕迹地引他望去:长卷舒展,旧景依然。天穹无垠,星河欲转,万仞孤峰镇压着奔流江河,云深之处,琼楼玉宇若隐若现。那一刻,这方寸绢素,竟似要将整个世间笼于其中。
“这画卷……或许连接天穹无垠,浩瀚星际,亦或牵扯着五境的每一处暗角……”我喉头微动,那番推想几乎要脱口而出。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贴着耳廓炸开,惊得我寒毛倒竖,失声尖叫。
我那一声惊呼未及收敛,已引得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齐刷刷刺来。
“哎呀,罪过罪过!”那老者面皮涨红,愈发手足无措,连连作揖赔礼,“叶家小娘子
见谅!实是大公子相请,情急之下吓着娘子了。”趁老者侃侃而谈之际,我已视线掠过熙攘人群,直刺向百里川神·沫泽渊所率的那支精锐之师。而他们面前的青唳郡主如被抽去了脊骨,颓然瘫倒在地,娇躯止不住地战栗,连置于身侧的鶖阴骨??也蒙上了几分死寂。
“走,瞧瞧他们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我侧眸瞥见孤驰烟唇角噙着笑,反手扣住他微凉的指尖,拨开熙攘的人群,径直朝百里川神的方向掠去。
行至沫泽渊跟前,垂首敛目,整了整衣袂,为显诚敬,我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伏身施以大礼。“见过大公子,见过诸位大人!”就在我将头颅深埋进阴影之际,青唳郡主那带着颤音的喃喃传入耳中:“三无禁地之巅,竟藏有落砂阁?我竟半分未察,连神识都被隔绝在外……”闻言,我借着伏首的姿态侧眸掠去,正瞧见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在袖中剧烈震颤。
我别转头来,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涌起一丝笑意,‘然而,更令她意料之外,又心胆俱寒的是,眼前这群本该势同水火的人,此刻竟并肩而立,只为共同裁决她一人。可真正令她万念俱灰的,却是三公主的决绝离去。曾言收纳麾下,却不容她追随;既许了婚事,却由她自生自灭。那颗昔日志在必得的雄心,至此,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自替青唳郡主感怀身世,臆想她心头百转千回之际,耳畔忽地撞入孤驰烟的声音。我尚在怔忡未回神,腰间已是一紧,整个人已被他不容置喙地扶了起来。“小哥,救我!”脚跟未稳,身侧便听得青唳郡主一声柔肠百转、带着泣音的求救声。
我正欲回首,前方却蓦地响起一道戏谑嗓音。
“听闻小娘子寻我,可有此事?”
我心头一颤,倏然抬头,视线竟直直跌入陌上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口骤然一紧,
我慌不择路地移开目光,却又鬼使神差般落在一旁的刹魔箭.穷疾脸上。顿时,呼吸急促交织,只觉两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应,应该有这事吧!”我屏息凝神,平复心绪,眸光轻颤着自酉炀神侍·鰓鮊髥面上一闪而过,终是沉沉落于沫泽渊处。虽不知,酉炀神侍究竟如何向他转述其母尚大人的陨落,亦摸不清沫泽渊是否察觉了我体内潜伏的虺蛊之毒,心中终究是无底。
“哦?所为何事。”沫泽渊语调慵懒,修长的手指自酉炀神侍掌心掠过,拈起那枚鶖阴骨??。指尖轻转间,幽光随着他漫不经心的转动忽明忽暗,他垂眸审视,神色晦暗难辨,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与我熟识的大公截然不同。
满座寂然,目光如锁,齐刷刷钉在我身上。连委顿在地、本该失魂落魄的青唳郡主,也挣扎着仰起头,眼中淬满了惊疑。我僵在原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燥热轰然涌上头顶,又化作冷汗渗出脊背。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让我几欲窒息,沉吟片刻,权衡利弊的话语在舌尖辗转,却迟迟不敢吐露。
正当我踌躇于“说与不说”之间,孤驰烟指尖轻扯我的袖口,瞬间令我下定了决心。在这等大佬面前,岂容我有半分隐瞒?与其遮掩,不如和盘托出。心念既定,神思澄明,胸中块垒顿消,再无半分惧色。
我迎上沫泽渊的目光,眼底燃起灼灼的火焰,原本微躬的脊背瞬间绷成一道利剑般的直线。
“不错,诚如大公子所言,我确有一桩过失,今日特来向您‘请罪’。”我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话虽如此,语气却无半分愧疚,反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铿锵之力。略一调息,我接着道:“机缘巧合之下,我体内……又多了一样非我所求的东西——”我顿了顿,一字一顿:“虺蛊之毒。”话音未落,满堂哗然。
“虺蛊之毒,她竟弃之不要?此乃天下妖兽梦寐以求之物,她……她简直疯了!”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
“何止是疯,简直是暴殄天物……”
四周顿时沸反盈天,惋惜、贪婪与愤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我却充耳不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那隐秘的来龙去脉,从始至终,一字不差地全盘托出。
话音落罢,周遭的喧嚣瞬间如坠冰窟。入目皆是瞠目结舌之色,仿佛一道惊雷直击众人天灵盖。即便高位之上的主脑们,此刻也尽失从容,脸上写满了骇然,我嘴角的弧度,悄然加深了几分。
但意料之外的是,沫泽渊脸上那一瞬的惊骇,比任何震怒都更让我措手不及。毕竟我手上沾着他母尚大人的鲜血。仅在须臾,他便恢复了常态。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眉目清冷如霜,棱角分明的脸上寻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我口中所说的那位至亲长者,不过是这世间与他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依小娘子之意,这虺蛊之毒当如何处置?”他问得漫不经心。
“这虺蛊之毒,全凭大公子定夺,我绝无二话。”我答得云淡风轻,眉梢却无意地扫过酉炀神侍·鰓鮊髥的脸,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虺蛊之毒。这也难怪——此毒乃天下妖兽梦寐以求之物,更何况那唾手可得的机缘就在眼前,又岂会有人甘心拱手让人?
“关于虺蛊之毒的拓印,先前我已与酉炀神侍详谈甚深。今日大公子若欲取之,我叶南飞纵然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言罢,我微微躬身,垂首肃立,姿态恭谨而不失刚毅。
沫泽渊置若罔闻,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下颌,那姿态漫不经心,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而他身侧的酉炀神侍,面上虽还端着那份云淡风轻,可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紧绷,却已将他心底的波澜泄露无遗。
“姑娘当真再无其他拓印之法了么?”沉吟良久的沫泽渊忽然开口,清冷眸中掠过一抹难辨的神色,倒叫我一时怔住。略一思忖,便将过往经历过的拓印之法,又向他复述了一遍。他听罢,不知为何抬眼看向陌上行——我不由自主地,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面对我们两道猝不及防的目光,陌上行呼吸一窒,像是做贼心虚般仓皇移开在我脸上的视线。那抹红晕来得极快,瞬间染透了他俊美冷肃的脸庞,带着一种熟悉的、被当场抓包的狼狈感,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起来。
猝不及防间,我思绪猛地拉回当初误闯陌上行巢穴之时,他曾与小白蛇言语戏谑。此刻望着眼前并肩的两人,我这才惊觉,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泛泛之交。可方才两人电光石火间的一瞥,究竟暗藏何意,我却百思不得其解。紧接着,沫泽渊清冷的目光似一缕幽丝,倏然掠向酉炀神侍。那神侍面色一僵,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身上璀璨的神辉如潮水般退去,刹那间黯淡如灰。
“碛漠王,你可识得眼前这人?”
沫泽渊的声音骤然响起,话锋倏转,直指青唳郡主。这突兀一问,令满座皆惊,却无一
人敢出声。我尚在怔忡之中未及回神,便又被他这一句拽入了更深的迷雾。
“认得!怎会不认得!”
孤驰烟闻言,整个人如同被雷击般猛然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声音微颤,眼神却
不由自主地飘向立于陌上行身侧的刹魔箭.穷疾处,喉头滚动了一下,这才强压下心中的骇浪,沉声道:“她,她是我小妹——阴烛阳沉·青唳郡主。如今……亦是河漯泗神·陵泽君的妻室。”话至此处,孤驰烟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沫泽渊身上,试探着问道:“不知大公子如此之问,所为何事?”
孤驰烟依着沫泽渊的问话如实相告,唯独将那小生灵透露的消息隐去不提。我侧首望去,与他目光交汇的刹那,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赞许。自踏足落砂阁后,一直不见鬣獜驹·听花踪迹。
而此时的青唳郡主蜷在暗处,抖如筛糠。唇边那抹冷笑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巨大的恐
惧冻结,僵在那里,衬得她此刻的狼狈愈发可笑而可怜。
沫泽渊对她却无半点惜香怜玉之意,眸中寒芒乍现。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孤驰烟已被他死死制住,动弹不得。我猛然一惊,本能欲上前解救,四肢却如灌了铅般僵硬难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未痛下杀手。只见他将那支鶖阴骨??在孤驰烟的灵台穴上,指节微动,不疾不徐地叩了三记。顿时,“落砂阁”内鸦雀无声,众人皆如我一般,瞠目结舌。这位堂堂沧溟国的大公子,究竟意欲何为?无人知晓。
就在鶖阴骨??三叩毕,孤驰烟灵台之上,已有一缕白气袅袅升腾,似虚似实。及至凝定不再飘摇,竟显化为青唳郡主那缕残魂。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细若蚊蝇的惊呼,大公子此举,实在匪夷所思。我心下一紧,匆忙向孤驰烟投去一瞥,暗自担忧沫泽渊是否会识破这拙劣的谎言,进而兴师问罪。
“碛漠王,你可认得此人么?”孤驰烟目光触及到青唳郡主那缕残魂之际,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他下意识地偷眼去瞥穷疾,眼底的慌乱如潮水般漫溢开来。我忽心生怜悯,那并非寻常的惊惧,倒像是深埋心底的旧伤被骤然撕裂。
大公子话音落下许久,孤驰烟仍僵立当场,似是被抽干了魂魄,迟迟未寻得对策。他那原本清冷如玉的面庞,此刻血色尽褪,一层寒霜悄无声息地覆了上去,连唇角都抿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线。
见此情形,我凝神屏息,脊背一拔,踏前半步,长揖到底。
“大公子明鉴,碛漠王对此事毫不知情。那缕残魂乃是我从三无禁地中带去,恰逢三公主大婚之际,残魂似有所感,趁碛漠王不备,悄然潜入其体内。此事实属南飞行事孟浪,若大公子要责罚,叶南飞一人做事一人当,绝无怨言。”我话音未落,已双膝触地,身体伏低,垂首静默,只待对方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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