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节 少年（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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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精准计算时间，指间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更快。
整根毛笔，若游龙盘旋，似灵蝶翩翩，在半空中掠下道道残影，中年男子偷偷摸摸来回观摩着这笔影。
他还是没忍住试了试转笔，但手法可谓相当僵硬，笔都差点掉地发出突兀声响，他吓得心脏病都差点犯了。
少年依旧在作画，且默念时间。
“滴答…滴答…滴答……”
机械表应和着，发出清脆的响声，那秒钟规则转动，不紧不慢，恰似一首清歌悠悠缓缓。
完成，少年再次扣动机械表，那连续的滴答声随之停止，看向时间，他共消耗七分零一秒作画。
同时机械表显示的时间数字，与他心里默念的几乎分毫不差。
比男子更快，少年平静放笔睁开双眸，面色平静，他看起来游刃有余，就像方才只是完成了简单的几次呼吸。
桌面，这幅大师级别的画就这么完成，暴雨与废墟之间，一枝红梅欲凋零。
与男子所作的画分毫不差，而且桌面也整齐干净，未沾有墨水，甚至笔都没在桌面摁出哪怕一丁点痕。
少年这可是…闭眼作画。
“唉…小淼，我明明说过很多次，单纯会模仿无亦于邯郸学步，你所画只是空有皮囊但未有魂魄。”
“一幅成功的作品，没那么容易，无不需要时间的沉淀与风雨的砥砺。”
“你若是一味地借助这强大的记忆力，忘却了自身如何修身养性，对以后的成长很不利啊……”
男子并没有去看那幅画，他反而缓缓闭上眼，沉了沉声音，又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莫测地说道。
“曹老师，至少在我看来，我们所作之画并没有任何不同……”
蓝淼放下笔回答道，他对曹洪每次的高人风范司空见惯。
“这就是你的片面了啊，每幅画作都与众不同，需要……”
听到蓝淼这么说，曹洪当即反驳道，他似乎有些高兴，但完全没有显露出，反而负手表情庄严而沉稳。
“我懂，用心去感受，太俗。”蓝淼才听到一半就打断了他。
毕竟每次他作完画后，曹洪都会来上些大差不差的句子，这次也不例外，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曹老师接下来又要沉默着注视什么，蓝淼在心里面想着。
这是他多年观察的结果。
“………”
曹洪张张嘴，却沉默不语，他的视线扫向窗外，漆黑的眼眸多了几分惆怅之意，鬼知道他有没有在回忆。
雨，大了些，歔欷不断，淅淅沥沥，不断敲击着窗，欲要将万物打得稀碎。
蓝淼几秒后也侧目，他视线瞥向窗户。
绿树…乌云…高楼…操场……
哪怕有着雨水的遮挡，一切事物依旧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那模糊的雨的阻碍，对他形同虚设。
窗玻璃的右下角，不知何时，裂开了道道牛毛般细小而复杂的白线，勾勒出指甲盖大小的图案。
仔细观察，其神似一颗机械头颅。
“罢了，随你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许久后曹洪仰头负手长叹着，他无声盯着愈烈的大雨无奈说道。
“曹老师，请不要乱用语句。”蓝淼很认真地说，他看向曹洪的眼。
“啊有吗，应该没有好吧。”曹洪咳了咳回复道，他琢磨着自己哪里乱用语句了啊。
“而且别在意那么多细节嘛，好了言归正传，今天下雨，你过会儿自己回家吧，不用专门等我……”
“好。”蓝淼说了声打算离开。
“还有，明天去上课。”曹洪突然想到什么微微眯起眼眸，又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蓝淼问，如果是平常，他几乎不会说带有询问语气的话，因为少有事他想知道原因。
未涉及自己的利益，他通常只会旁听，不反驳也不打断，默默当一位观众。
在好问的年龄段，他明显是个异类。
而曹洪叫他明天去上学这件事，在蓝淼看来就触及到了他的利益，他平时几乎就没去过教室。
“额…最近期末考试，总该要应付应付，免得总有些人议论。”曹洪想了想说。
“知道了。”
蓝淼听后只是答应一声，他站起身正欲离去，却瞥见了旁边书架上的花瓶，花瓶表面留有些灰尘。
昨天有尘土吗，积这么快……
不应该啊。
而且曹老师对这花瓶这么珍惜，按理说他前几天擦过了才对。
蓝淼的思绪一闪而过，他什么也没说拿起书架顶的抹布，握着花瓶擦拭起来，曹洪不说话。
片刻，待到花瓶一尘不染后，少年将其摆放到书架第五层，第五层的中心位置，分毫不差。
这是曹洪最喜爱的花瓶，视其如命，据说是他祖上传下来的，金贵得很，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曾有老师花大价钱来收购这个花瓶，都被曹洪直接拒绝。
没再耽误，蓝淼抹掉左手手指的尘土，然后他拿起墙角油纸伞，推开门走出，并没有回头。
他擦东西水平还是可以的，只有左手食指与中指沾了些许灰尘。
“记住了，画，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曹洪刚刚在泡茶，此时他握住茶杯小抿了口，平静注视着少年单薄的身影离去，他终是开口说道。
“嗯。”
有些应付的声音传来，少年的背影已消失在眼帘，办公室外面还算有些冷。
“呼……”
曹洪扭动了几次脚腕，他抖抖衣袖，抬起书桌上两幅画布，分别扣于画板，并将其固定好。
他自己画的那一幅画作，钉在了背后的白墙壁正中央，另一幅也就是蓝淼画的画他则装进带锁的抽屉里。
此时白墙中央，共挂有三幅美轮美奂的水墨画作，每幅都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三幅画从左到右依次排列。
其景色各不相同，分别为暗风内逝去的流星，掌纹间卑微的火海，以及最后的暴雨中凋谢的枯梅。
曹洪逐一扫过，投落漆黑的眸光，其似一方古桥般毗连了画与现实，他眼眸如同星躔璀璨夺目。
“又是这样…噗啊……”
伴随曹洪凝视的时间超过五秒，他突然口吐黑血，趔趄着去扶桌，那双眸也如消逝的白昼般重归墨色。
“这种层次的反噬，真他妈疼，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曹洪大口喘息着擦擦嘴，他扫了眼地面的斑斑血迹，休息好久，才将这血液仔细清理干净。
随后他捏着扫帚愣神几秒，粗糙的手掌缓缓抬起，在身前悬了会，方才僵硬地朝自己的右胸膛按去。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缓慢，沉重而苍老，却有力。
沉寂片刻曹洪垂落了手臂，他假寐似的闭目喟叹，呼吸无声。
“夜色…终是无光尽路……”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