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零落人(2/2)
原来,归心派大当家摸准时间节点,早前潜入司徒礼那边,与「须臾派」先行搞好关系,才能敦促王兰仙他们心甘情愿地把“五帝钱”渐渐挨个全部投放进去。
当五帝钱都投放进去的时候,这一情蛊的解开才变得有可能。
后来,白长庚她们扔进去的紫漆色丹药才有用,否则,少了任何一枚铜钱炮制的力道,「万年春」都会完全解不开,即便有那个丹药,投进去也会无济于事。
木币,不是说字面意义的“活死人、肉白骨”,而是可以为人们想达成的仁慈心愿,提供一线真实的生机。
包括在白长庚走到家主之位这期间,归心派大当家也曾给白双雁、蓝情、花雨、卿家的家主等人传散了许多秘讯,一路暗中潜行;后来,白长庚她们才可以全程那么顺利,直到解开其他人身上的蛊、毁去万年春。
白长庚对此暗暗感激,微微颔首。
“请您放心。”
二人一站一跪许久,无须多言。
归心派当家再拜之后离开。归心派,归心客栈——他们,依然要在表面上维持混沌的绝对中立。
杏历丁未年(1607年),夏至。
梦。
继石榴红火刑之后,王兰仙最近反复着做同一个梦。
在她的噩梦中,春天时候,火场里死去的那个人不是石榴红——而是女儿安饶。
在梦里,王兰仙哭得撕心裂肺,然后醒来、辗转反侧。
“安饶——安饶——”
“女儿……”
“女儿!!”
安饶可是她唯一的孩子……
这一次,是石知火——老石头踏步进来,叫醒了房间里冷汗直冒、叫唤不停的她。
老石头和往常不大一样。
在阴影中,王兰仙看不到他的脸。
外头还是深夜,几粒星子显得苍白惨淡。
王兰仙颤抖着手拢起了床纱,越过旁边沁湃果品的冰盆,去看老石头的脸。
她这会儿有些奇异的紧张,哭着爬起来,就要和平日一样去靠在老石头的胸膛。
老石头轻避开她,王兰仙靠了一个空。
“知火,我又做噩梦了……”她转而道。
“什么梦?”老石头的声音显得很不真实,王兰仙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我梦到……那日、那日火场上死去的,是安饶,不是石榴红。”
老石头的眼神渗着一些诡异的光芒,没有去回应她。
王兰仙发木,怔怔问老石头:“你、你今儿怎么了?有些不同。”
老石头默默地回头望了一眼门边。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月色惨白。
烛光暗影下,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正站在那儿——是自己的女儿,安饶,与昨日别无二样。
一瞬间,王兰仙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鼻头发涨发酸,开始拒绝着那个人进来。
“你……你不要过来!”
王兰仙忽然抱住头,不敢再去看门外,她疯狂地扯下床幔与被褥紧紧缠住自己。
床畔的珠帘噼里啪啦跟着一阵轻盈的响动。
屋内,烛光晃荡。
“安饶”缓缓走了过来,轻软的鞋子此时在王兰仙听来,却掷地有声,宛如洪钟敲响。
轰隆,轰隆,轰隆。
钟声停了。
“妈妈。”
那个人掀开了她的被子,面庞是再熟悉不过的微笑的脸。
是石榴红。
她们俩人最细微的区别,在亲生母亲眼中,依旧非常容易辨认。
老石头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石榴红,落回王兰仙:
“兰仙,你输了。”
王兰仙半张着嘴,已猜中了前因后果:
安饶替代石榴红被烧死了。
她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她们俩是什么时候换的……王兰仙愈深思愈崩溃。
可以肯定的是,老石头和石榴红父女俩,在她完全不经意的某些时刻,早已达成了为钱夕颜复仇的共识。
在这一局,她输了。
“谁让你害我夫人和千枫。”老石头仿佛知道她心中在猜疑什么,冷脸缓缓证实道,
“而且,你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王兰仙骤然瞪向老石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晚。”老石头略带悲哀地讥笑,“你和我破镜重圆的第一晚,我很好奇,叫人去打探了你过往看过的郎中们,挨个儿问出来的。”
石榴红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她并不打算再看这个女人一眼——她的老鸨,把她折磨到如此地步的所谓的“妈妈”,然后,潇洒离去。
母亲?钱夕颜才是她的母亲。
她依旧与石家保持着断绝的关系,因此,石榴红只是对老石头的背影淡淡望了一眼,便离开了。
她要回杏枝观,白长庚还在等她。
石榴红走后,老石头取出了珍藏多年的笛子,这是他和王兰仙相识相恋的证明。
王兰仙伸出手臂,嗓子发不出声音:“知火……不,不!”
他把笛子摔在地上。
噼啪。
那支漂亮的笛子,曾经流淌经过太多美妙绝伦的曲子,它也只为王兰仙一个人而奏响。
甚至,在老石头婚后这么多年,它都寂静无声。
此刻,它在王兰仙的眼前碎成了许多片。
老石头拿脚踢了两下碎片,嫌弃得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我家人说得没错,你这样的女人,就该去花门巷弄。”
老石头拂袖离去。
王兰仙披头散发,下床跪坐在地,胡乱收拾着那些碎片。
原来,她从来没有走出过石家大院的那天。
石知火,为了给女儿石千枫与夫人钱夕颜的事复仇,佯装埋伏至今,而这次的结果看来,老石头和白家人同时设计了她。
局中局。
安饶没有了。
“女儿……女儿……”
她悲伤到原本早已麻木的心都被扯成了一片片,泪水浇灌在地上,淹湿了笛子的碎片。
王兰仙抓紧了袖口,浑身颤抖着大吼了几声,几乎真的要夺门而出。
去花门巷弄!
她往那个方向跑去,却气力不足,哭着睡昏了过去。
梦里,安饶还在怀里刚出生,她在酣睡,带着奶呼呼的香气。
“安饶,娘亲要许你平安、富饶一生。”她在梦中抚摸着孩子的小脸,叙说着过往熟悉的话语。
梦里,她拍着杏倚楼的大门呆望着外面,似乎永远也出不去;刹那间,却隔着花窗在门口的大路上见到了八抬大轿的迎亲队伍,男女老少其乐融融。
梦里,点睛人常乐过来皱着眉安抚王兰仙:“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和我说的,让王家和常家一雪前耻呢?”
“为了一块儿破石头,把自己搭进去值当么。”
“你呀,趁这事早收了手,回栖梧村隐居吧,说不定讨个安闲半生。”
“我不。”王兰仙依旧倔犟。
“上一辈人的结,一定要让下一辈人来解么。”常乐的声音戛然而止。
王兰仙惊醒了。
接连睡了好几日后,王兰仙万分清醒,她眼中燃回了那份属于鹰隼的毒辣。
死。
你们都得给我女儿陪葬。
王兰仙心中咬牙切齿,面上却恢复了平日妩媚炫目的笑容,她叫来贴身侍女们,暂且放下安饶的事,即刻开始梳洗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