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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重返东城起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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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火车在东城站停了下来。

车轮与铁轨摩擦的余音还在耳边嗡嗡回荡,秦桂梅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笔记本从腿上捡起来,轻轻拍了拍封面沾上的灰。那本子边角已经卷了,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一样。她把它塞回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利落。

宗鸿朗也醒了。他靠在硬座上睡了一路,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困意搓掉,然后弯腰拎起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秦桂梅的,沉得不像话,里面全是资料和工具书。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两人下了车。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煤渣混合的味道。东城站是个小站,站台短短一截,水泥地裂着缝,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贴着地面打转。出了站就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马路,柏油早就烂透了,露出底下碎石子。马路对面有几家早点摊子,蒸笼冒着白气,热腾腾的包子香味飘过来,可吃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穿工装的老工人蹲在路边,就着咸菜啃馒头。

宗鸿朗站在路边张望了一下,朝一辆三轮车招了招手。

那车停在电线杆底下,车斗上搭着块旧篷布,前头挂着个掉了漆的车牌号。蹬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耳朵上夹着根烟,看见有人招呼,慢悠悠地蹬了过来。

“去东城起重机械厂。”宗鸿朗说。

老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浑浊却锐利:“你们是厂里的人?”

“算是吧。”宗鸿朗答得含糊。

老头叹了口气,一边调车把一边嘟囔:“那厂子快不行了。我拉了好几个工人,都说要散伙了。干了半辈子的厂子,说没就没,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说这话时没看他们,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厂房轮廓上,语气里不是抱怨,倒像是替别人惋惜。

秦桂梅坐在车斗里,没说话。她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她不是不紧张,只是习惯了把情绪藏住。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在京城机械工业部研究所实习,又师从齐教授这样的人物,她早就不靠表情赢尊重了。

三轮车穿过东城的老城区。街道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像老人脸上裂开的皱纹。有些窗户用塑料布封着,风吹得哗啦响。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群伸着手乞讨的人。

偶尔路过一家国营商店,橱窗里摆着几匹布和几双胶鞋,颜色陈旧得看不出原本什么样。售货员靠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捏着算盘珠子。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三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连碎石都没有,全是泥巴和积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路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半开着,像是被人踹过一脚再懒得修。

铁门旁边的水泥柱子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厂牌:东城起重机械厂。

字迹褪色,边缘起了泡,风吹雨淋这么多年,几乎快要看不清了。

门卫室里没人。玻璃窗破了个洞,拿硬纸板糊着,风吹进来呼呼作响。

宗鸿朗付了车钱,带着秦桂梅走进厂区。

刚踏进去那一刻,秦桂梅就觉得不对劲。

安静。

太安静了。

一个上千人的大厂,早上七点多,本应该是上班最热闹的时候。自行车铃声、说话声、机器轰鸣声,应该混成一片才对。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厂房顶上的铁皮,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像是空屋子里有人敲铁盆。

主干道两边的花坛早就荒了,枯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有的草茎上还挂着昨夜雨水凝成的小冰碴。路面上到处是坑,积着昨晚下过雨的泥水,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远处的车间大门紧闭,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胡乱堵着,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

“走吧。”宗鸿朗的声音沉沉的,“先去办公楼。”

办公楼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灰色的水泥,年久失修,墙角长着青苔。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有些关不严实,缝隙里塞着报纸。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蓝布工作服,头发花白,正低着头抽烟。

那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秦桂梅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一刀刀刻出来的。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嘴唇干裂得起皮。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也没弹。

宗承恩看到宗鸿朗,先是一愣,然后目光移到旁边的秦桂梅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腰不太好,每动一下都费劲。

“爸。”宗鸿朗喊了一声。

宗承恩点了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看向秦桂梅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上全是老茧,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掂量一遍。

宗承恩松开手,转过头朝楼里喊了一声,“鸿雁,人到了!”

办公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宗鸿雁走到秦桂梅面前

秦桂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先进车间看看。”

“行。”宗鸿雁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桌上一扔,“走,我带你去。”

三个人往厂区深处走。宗承恩没跟上来,他又坐回了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秦桂梅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宗承恩坐在那儿,佝偻着背,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暗。他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里有疲惫,也有说不清的期待——像一个老兵望着最后一支还能打仗的队伍出发。

机加车间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大跨度的厂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铁锈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车间里光线昏暗,几盏吊灯只开了两盏,其余的都没亮,电线耷拉着,灯罩上结满了蜘蛛网。

十几台老式机床靠墙排列,有车床,有铣床,有磨床。机床的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疙瘩,像一群脱了毛的老狗趴在那里。地面上到处是铁屑和油污,走路得小心打滑,不然一脚踩空就能摔个跟头。

几个工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机床旁边,有的在擦机器,有的在发呆。见到宗鸿雁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都抬起头看过来,眼神里没什么热情,更多的是麻木和怀疑。

“陈志远!”宗鸿雁喊了一声。

车间尽头的一台铣床旁边,一个男人直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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