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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宋卷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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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难道就真的抵不过这所谓「天意」的轻轻一拂?

抵不过那塞外胡虏的弯刀与铁蹄?

抵不过自己人为了私欲的背刺?

何薄于我?!

这无声的诘问,比战场上任何嘶吼都更加沉重,狠狠撞击著他的胸膛。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痛惜这条路上倒下的万千同袍。

痛惜那或许终究无法照进现实的微光,痛惜这煌煌青史,难道真的只容得下顺天应命的苟且,容不下逆流而上的血性。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顾军士卒,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仍用最后力气抱住一个蒙古兵的腿,被乱刀砍死;

他看见岳雷浑身是血,兀自挥舞著卷刃的长剑,发出一声声绝望而不屈的怒吼,却离他越来越远————

人力已竭。

纵然有奇力耐力加持,纵然意志坚如铁石,可这血肉之躯,如何能与这改易的天象、

与这无穷无尽的人潮一直抗衡下去?

铁木真已经将所有人马都派了出来。

最关键的是,巨鹿城外溃败的宋军竟然在不知何时也已然是加入了进来。

他们就如同是受到了天意的指引一般。

在铁木真的命令之下,对顾晏发动了围攻。

每一份加持都在飞速消耗,每一寸前进都浸透了十倍的血。

那扇城门,依旧矗立在那里,清晰,却又无比遥远。

仿佛一个冷酷的嘲弄,提醒著他这场逆天之旅的终点近在咫尺,却又永远无法触及。

风雨更急,冰雹砸在满地尸骸上,僻啪作响,如同天公冷漠的计数。

顾晏拄著断矛,摇摇晃晃地试图再次站直身体,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世界迅速褪色、远离。

此刻的他浑身浴血。

战甲之上那是伤痕,周围同样也是尸体。

而随著顾晏的动作渐渐停滞,那疯狂搅动的天象竟也奇异地、缓缓平息下来。

狂风减弱为鸣咽,暴雨收歇为冰冷的细雨,冰雹不再下,连那一直翻滚低吼的雷云也仿佛耗尽了力气,渐渐散开些许。

顾晏拄著那杆已然卷刃、沾满血泥的长枪,兀自挺立在尸堆之中。

他周身浴血,甲胃破碎不堪,露出上的箭伤仍在汩汩淌血。

雨水混合著血水,从他额发、脸颊、甲叶边缘不断滴,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洼暗红。

他微微仰著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渐渐稀薄的雨幕,越过混乱的战场,遥遥投向南方那是巨鹿的方向。

那里有他誓死守护的祖地,有刚刚经历「天佑」奇迹的父老,有顾氏千年不灭的薪火O

他的眼神已然有些涣散,却依旧执拗地望向那个方向,仿佛要将故乡最后的轮廓烙印在灵魂深处。

周围的蒙古兵,连同那些重新被组织起来、眼神复杂的宋军降卒,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刀枪如林,指向中心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身影。

但他们没有立刻冲上去。

方才那如同战神般厮杀、仿佛要一人凿穿万军的气势,那在绝境中依旧咆哮「逆天」的桀骜,以及此刻天象随他而息的诡异景象,都让这些最悍勇的士兵心底发毛。

那不仅仅是对勇武的畏惧,更有一种面对某种不可理解、不容亵渎之存在的本能忌惮。

他就站在那里,浑身是伤,气息微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上前。

他们只是紧紧地围著他,喘息著,用惊疑不定的眼神互相打量,等待著上峰的命令,或者————等待著他自己倒下。

真定城头,铁木真扶著冰冷的垛口,沉默地俯视著下方。

他看到了顾晏最后的眺望,看到了蒙古勇士们罕见的迟疑。

这个年轻人,这个给他带来最大麻烦的对手,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没有戏剧性的最后一搏,没有悲壮的临终呼喊,只是那样静静地、倔强地站著,望向他的来处。

铁木真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这是值得尊敬的敌人,甚至————让他对「长生天」的眷顾,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

天象因他而动,又似乎因他而息。

时间在细雨中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

顾晏拄著枪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一下,又立刻握紧。

他仍旧望著南方,嘴唇似乎轻轻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那或许是一个地名,一个名字,或只是一声无人能闻的叹息。

然后,他挺直的脊梁,终究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仰去。

没有轰然倒地,更像是一株耗尽所有生机、却仍保持著形貌的古树,在风雨飘摇中,终于完成了它最后的坚守。

他的身体向后倾倒,但握著长枪的手臂却仿佛仍有执念,支撑著他没有完全躺倒,而是以一种半倚的姿态,靠在了身后堆积的尸骸之上。

眼睛,依旧睁著,望向南方的天空。

雨水进去,又顺著眼角滑,分不清是雨是血。

他死了。

站著,望著巨鹿的方向,死在了这滏水河畔,死在万千敌军的环伺之中。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渐渐沥沥的雨声。

蒙古兵们面面相觑,依然无人敢轻易上前。

整个天地为之寂静。

那阴霾的天空甚至在这一刻都更显阴暗了许多。

绍光十二年,二月。

顾晏亡于滏水河畔。

此一战,顾氏亲军四千余,无一降者,尽殁于此,斩敌无数。

顾晏身被数十创,犹自陷阵先登,枪下胡虏亡魂无数。

滏水赤,山河寂。

九州圣战,自此为始。

「绍光十二年二月初七,晏公提孤军出巨鹿,会蒙古大汗铁木真于滏水北岸老君陂。

时天象诡异,南北殊异。

巨鹿方得风雨之佑,而滏水上空云墨如铅,风自西北来,挟雹如矢。

初,公率岳雷等四千精锐直突敌阵,气吞山河。

将士闻「逆天」之誓,皆瞋目裂眦,虽冰雹击面、逆风贯喉,犹持刃向前,步步喋血。

公身先士卒,枪锋所指,胡骑辟易。

自辰至午,阵斩蒙古千夫长三人,百夫长十数,尸塞滏水,河水尽赤。

当是时也,公率亲兵已破三重栅垒,距真定南门不过二百步。

城头狼纛可见,铁木真麾盖在望。

将士血肉为阶,泥泞为途,枪折则刀斫,刀卷则拳搏。

有士卒肠出犹抱敌骑同堕,有伤卒燃火自焚阻敌骑冲阵。

天地为之晦暗,雷霆为之低昂。

然天时不佑,人力有穷。

胡兵得风雨之便,箭借风势,矢力倍常。

更兼宋军溃卒受铁木真胁诱,自南翼蜂拥夹击。

公身被二十七创,左肩贯断矛,右腿嵌狼牙,血浸重甲,犹拄枪呼战。

亲卫尽殁,岳雷力竭被围,而全军阵列不散,无一人面北跪降。

未时三刻,风云骤息。

公独立尸山,南望巨鹿,目眦渗血。

忽仰天叹曰:「吾道非耶?天意非耶?」

声未绝,周身创崩,血涌如泉。

然身躯挺立,倚枪不倒,目灼灼如生,望南三日而不瞑。

从战四千七百二十九人,皆殁于阵,无一降者。

史臣曰:滏水之役,非战之罪也。

当公锋抵城门时,胡酋股栗几欲北遁。

然天象反复,人力难抗。

观顾氏将士临绝境而不溃,处死地而犹进,虽古之田横五百士不能过也。

此战之后,九州震恸,巨鹿白衣冠者百里相属,幽冀儿夜啼闻「顾」字而止。

胡骑虽胜,不敢饮滏水,谓水中有英魂噬人。

故老相传,是日有赤星坠于巨鹿宗祠,祠中千年古柏一夜花开。」

《宋史.顾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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