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人参配药(1/2)
荣国府的后院,秋深了。
王熙凤歪在炕上,身上盖着半旧的弹墨花绫被,脸色黄得像陈年的纸。她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怎么合眼了,底下人送来的账本子就搁在炕桌上,她看了两眼,眼前就开始发花,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怎么都聚不到一处。
平儿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蹲在炕沿边上一勺一勺地喂。凤姐吃了两口就摇头,说嘴里发苦,咽不下去。平儿拿帕子给她擦嘴,手背无意间碰到凤姐的额头,烫得厉害。
“奶奶,我再去请王太医来瞧瞧?”
凤姐闭着眼,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请了又能怎样?左不过还是那些话,说是什么劳心过度,气血两亏。她们那些人,哪个不是这样?我年轻时熬得住,现在熬不住了,谁又能替我熬?”
平儿不敢接话,低下头去收拾碗勺。
凤姐管家十几年,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一个人。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穿用度、迎来送往、人情客套,哪一样不经她的手?老太太跟前,她是顶得住的孙媳妇;太太们面前,她是撑得起的当家奶奶;下人们眼里,她是惹不起的二奶奶。她走到哪里都带风,嗓门敞亮,笑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可这会儿,她连翻身都费劲。
那天王夫人来瞧她,一进门就皱了眉,说这屋子里的药味儿怎么这么重。凤姐勉强撑着要坐起来,被王夫人按住了,说别动了,好好躺着。王夫人在炕沿上坐了片刻,问了几句病情,话锋一转就说到了府里的对牌和账目。
“这几日都是探春她们在管着,有些事还是得问问你。上个月南边来的那批绸缎,账上记的是二百匹,我怎么记得库里只有一百八十匹?”
凤姐闭了闭眼,说那个数没错,有二十匹是直接送到老太太房里去了,还没来得及入账。王夫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生养着”,就走了。
人走了,屋子里的药味儿还在。
凤姐盯着房梁上那根雕花的横木,看了很久。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平儿背着她问过王太医,太医说是“血山崩”,要命的病。平儿吓得脸都白了,回来一个字都没敢跟凤姐提。可凤姐是什么人?她自己身上出了多少血,她自己清楚。那些年她流过两个孩子,都没怎么好好养过,第二天照常起来管事。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全找回来了。
她有时候半夜疼醒了,浑身冷汗,连叫人的力气都没有。平儿就睡在外间的榻上,听见动静就披衣过来,给她揉肚子,给她换汗湿的中衣。凤姐那时候就会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攒下了什么?银子?是有一些,可不敢露出来,连贾琏都不知道确切数目。体面?她在府里说一不二十几年,可谁是真服她的?恨她的倒是一抓一大把。
病来的时候,最可怕的事不是疼,是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孤单。
那天王夫人翻箱倒柜找人参,凤姐是后来才知道的。
大夫开了方子,说要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先是在自己房里找,翻遍了那几个装药材的瓷罐子,只找出来几根簪子粗细的参须,还是去年老太太做寿时剩下的。她叫彩霞去问邢夫人那边有没有,彩霞去了半晌回来,说大太太那边的人回了话,说早就用完了。
王夫人又差人来找凤姐。凤姐让平儿打开那个装贵重药材的黑漆匣子,里头确实有几支参,她这些年收的东西不少,可翻出来一看,都干透了,一碰就掉渣,别说入药,连切片都切不成形。
平儿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个匣子,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凤姐靠在枕头上看着,心里忽然就明白了——她管家这些年,经手过多少好东西?老太太的库里,太太们的库里,甚至她自己的库里,值钱的东西进进出出,人参鹿茸何首乌,什么名贵的药材没见过?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一根好的都找不出来。
不是没有过,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王夫人最后求到了贾母那里。老太太倒是大方,让鸳鸯开了那个紫檀木的大柜子,翻了半天找出一包用红绸子裹着的人参,指头粗细,看着体面得很。王夫人千恩万谢地拿回来,满心以为事就这么解决了。谁知道请了大夫来一看,大夫把那参拈起来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摇了摇头说:“这参看着体面,但年头太久了,已经成了朽糟烂木,没有药性了。”
王夫人当时就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包贾母亲自赏赐的人参,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荒唐得很——荣国府,赫赫扬扬百年世家,居然连二两好人参都拿不出来。
可更荒唐的事还在后头。
她让人去外面药铺里问,伙计回来说,上等人参要一百二十两银子一两。王夫人犹豫了,不是拿不出这个钱,是觉得这个价钱实在太高,而且账上这几日正紧,探春那边刚拨了一笔银子出去修园子。她在那里盘算了半天,最后是薛宝钗站出来解的围,说她们家铺子里有进上的好参,让伙计兑二两来,先救急要紧。
王夫人千恩万谢,宝钗笑着说算不得什么。
可二两参,从薛家铺子里兑来,要多久呢?
宝钗去了半日,回来的时候说伙计那边已经去办了,但掌柜的出去了,晚上才有回信。
晚上有没有回信,凤姐不知道。
她只知道,又过了好几日,她的丸药还是没有配成。
平儿背地里掉过眼泪。凤姐没看见,但她知道。炕上的被褥换得比以前勤了,平儿每次端来的粥都熬得比从前稠,晚上翻身的时候总有一双手在帮她掖被角。可平儿是个丫鬟,她能做主的,也就是这些了。
贾琏呢?
贾琏这几日倒是回来过两回。头一回是在外头喝了酒,一进门就嚷嚷着热,让平儿给他倒茶。凤姐躺在里间,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动了一下,想叫他过来说几句话,可还没开口,就听见贾琏在外头跟平儿说:“你们奶奶这病,太医怎么说?要不要紧?我这阵子外头的事多,顾不上,你多操些心。”
说完,喝了茶就走了。
连进来都没进来。
第二回是白天来的,说是有件事要问凤姐——城外有个庄子上的租子今年收得不好,管事的不肯按数交上来,他想问问凤姐往年是怎么压服那些人的。凤姐靠在枕头上,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你让平儿把往年账本子找给你看。”贾琏应了一声,又说:“你这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府里现在让探春她们管着,到底是年轻,有些事压不住。”
凤姐没接话。
她看着贾琏站在门口的身影,忽然想起她嫁给他的第一天。那时候她十七岁,鲜衣怒马,凤冠霞帔,满屋子的人都说这桩婚事好,门当户对,郎才女貌。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嫁进了金山银山,以为这一辈子都会这样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可热闹是会散的。
这些年贾琏在外头纳了一个又一个,尤二姐的事她使了手段,逼得人家吞金自尽。贾琏知道是她干的,嘴上没说,可从那以后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是恨,是冷。比恨更可怕的那种冷——不在意了。
一个人对你还有恨,说明你还在他心里。可一旦不在意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凤姐闭上眼睛,听见贾琏的脚步声走远了。
十一月的荣国府,一天比一天冷。
凤姐病了的消息,府里上下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上门探望是另一回事。头两天还有几房亲戚打发人过来问候,送了红枣桂圆之类的东西,平儿都收了,记在单子上。可渐渐地,来的人越来越少。到了后来,连着好几天都没有人登门。
那些年凤姐帮过的人呢?
张家的儿子娶媳妇,是凤姐出的面帮着操办的;李家的女婿补了缺,是凤姐递的话;王家的官司打赢了,是凤姐在里头使的力。还有那些从她手里借过银子的人,那些求她办过事的人,那些过年过节来给她磕头请安的人——他们在哪儿呢?
没有人送参,没有人问一句“二奶奶的病可好些了”,没有人想起那个替他们挡过事、出过力、担过干系的女人。
凤姐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明天就死了,荣国府会怎样?
大概会风风光光地办一场丧事,和尚道士念三天经,亲朋好友来磕头吊孝,哭声震天。可那些人哭的是谁呢?哭的是凤姐,还是哭的是荣国府的排场?
等丧事办完了,不出一个月,就没有人再提她了。贾琏会续弦,老太太会有了新的孙媳妇,太太们会有了新的当家奶奶,下人们会有了新的主子。她王熙凤这个人,就像是荣国府院子里的一片落叶,风一吹就没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这一辈子,最信的就是“有用”两个字。
她对老太太有用,所以老太太疼她。她对太太们有用,所以太太们用她。她对贾琏有用,所以贾琏还拿她当正室奶奶待。她对这个家有用,所以这个家离不开她。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用”这件事,是有期限的。
就像那包贾母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参,看着体面,可真到了要救命的时候,就是一根朽糟烂木。
凤姐病得最重的那几天,府里出了一件事。南安王府送了帖子来,说府上老太妃做寿,请荣国府的几位奶奶过去听戏。帖子送到探春手里,探春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该谁去。按理说该凤姐去,可凤姐病得起不来床;让李纨去,李纨是个寡妇,不合适;让宝钗去,宝钗是亲戚,名分上又不太对。
探春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自己去。她换了衣裳,带了丫鬟婆子,坐了轿子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戏唱得好,南安王府的人客气得很。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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