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老马尚健(1/1)
面对燕行云的问话,王公武依旧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什么好奇的神色。王公武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燕行云的背影,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燕行云也没有等王公武回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我八岁的时候,在燕京。那时行麟刚刚出生,我有一日照常骑马出城练习射猎,上午的时候还一切如常,中午用了膳,休憩了一会儿,等到下午再想练习时,一上马,那马就惊了,疯了一般狂奔跳跃,想把我甩下去。若不是高福习惯骑马陪在我左右,见马惊了,立刻一把将我薅到了他的马上,我那日不死恐怕也残了。”
燕行云说完转过身,却见王公武听见如此宫廷密辛,脸上仍没有任何地表情,不由得问道:“子杰公听说过此事?”
王公武摇摇头,颇带些无奈地说道:“从古至今,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数不胜数,没什么值得惊诧的。若没有这些烂糟事,殿下也不会到关外这破地方受苦不是吗?”
燕行云听了此话,也是无奈一笑,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依靠在椅背上略带惆怅地说道:“是啊,关外苦寒,却少了许多污糟事,只是如今老相一去,我就不得不回燕京了。燕京繁盛,对我来说,却不亚于狼窝蛇冢。”
“那殿下急着招降阿术就因为这个?”王公武对燕行云的话依旧不以为意,“难不成招降了阿术,殿下就能带着一众蒙古兵去燕京,作为底气?”
燕行云听到王公武近乎讥讽的反问并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笑笑:“我只是想让两辽的军力尽快恢复,此次大战虽是大胜,我们的损失也不小。精锐骑兵折损不小,尤其是战马的损失,两次长途奔袭,不仅两辽的,宣府和燕山中军的战马也折损许多。现在我们手里的战马,大部分要补给燕山中军和宣府,毕竟燕山中军是护卫燕京的主力,宣府更是燕京的门户,都比两辽重要。如此以来,两辽的机动力量可以说废了大半,这时候如果能将这些蒙古降卒尽数收复,虽然马的问题需要慢慢解决,但有了这些精于骑射的蒙古精锐,哪怕是骑着劣马,总归是一股难得的机动力量。”
听到燕行云如此考虑,王公武脸色好了许多,燕行云接着说道:“在察汗淖尔,我听到老相仙逝的消息就知道我在辽东待不住了。燕京没了老相看顾,我就必须回到燕京去,在走之前,我就想将两辽的根基再夯实些,将外患削弱到最小。否则,我实在是难以安心回燕京。”
“殿下,恕老夫直言。”
王公武的话刚起头,燕行云就笑着调侃了一句:“子杰公,你今晚还有哪句话是不直的吗?”
王公武也被燕行云说的笑了:“那就让老头子接着倚老卖老吧!”
燕行云哈哈一笑,靠在椅背上,姿态更放松了些,伸手示意请王公武继续说。
王公武被燕行云这么一调侃,语气也是松快了许多,没有那么严肃了,“殿下,你将两辽视为自己的根基没错,但你不能将两辽视为自己全部的根基,甚至不能当成自己最重要的根基。你是王上的嫡长子,是洛京天子册封的燕国世子,是为朝廷拓土开疆的少年英雄,这次之后,从燕京到洛京,燕国世子的名声会更加耀眼。礼法、大义、功名这才应该是燕国世子立足朝堂的根基。”
王公武此话一出,燕行云的眉头反而皱起来了,似乎对于从王公武口中听到如此如腐儒一般的说辞,十分不解。
王公武看着燕行云的样子,心中明白他的想法,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殿下是不是觉得,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出来、久镇边陲的老家伙怎么会说出如此迂腐的胡话?”
燕行云也笑了笑,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王公武于是接着说道:“殿下,这个世上有许多的污糟事,但我想劝告殿下一句,永远不要主动跳到粪坑里去跟人打架!”
燕行云目光一闪,盯着王公武。王公武也盯着燕行云的眼睛,“防人之心不可无,但那些事让张恪、范公辅、韩熊他们去做。王者,持身以正!殿下身据大义,只要殿下持身以正,就没人能动摇殿下的地位。即便将来天有不测,变生肘腋,两辽、宣府、还有燕山五军,有哪个会主动站到殿下的对立面去?拥立之功固然诱人,但也要有命挣才行。”
燕行云依旧眉头紧皱,目光离开了王公武的眼睛,虚虚地盯着前方,目光闪烁,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敲着。
王公武并不着急,等燕行云思索了一会,才接着说道:“以老相的手段,想要为殿下肃清朝堂,可以说易如反掌,可老相为什么不去做,殿下想过吗?王者无私,殿下是未来的王,殿下越想将东西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就是自己放弃了其余的所有,这对殿下来说,才是最危险的。”
燕行云目光骤然一闪,王者无私,王者更不想的核心不在于朝堂,不在于秦弛,也不在于后宫,不在于秦夫人,一切的根源终究是在于一人。
如果燕行云真的想要将一些东西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中,那么只会迎来更多的打压,更多的针对,现在燕行云的大义与功绩都有了,如果还想着扩充自己的实力,只会引得他的父王,现在燕国的王极度地不满,他世子的地位只会变得更加不稳,祸起萧墙,只怕难以避免。
燕行云不是不懂这些,只是之前朝堂上有老相给他把着关,只要有老相,他就不用担心,但如今老相一去,他心中就不由得有些慌了。于是,燕行云迫切地想要扩大自己的功绩,想要将博日格德留在辽东,想要尽快击溃阿术,想招降蒙古的俘虏扩充两辽的实力。今夜,在王公武直白的不能再直白地提醒下,燕行云的理智终于压过了自己内心的慌乱与恐惧。
“子杰公,小子受教了!”燕行云眉头舒展,看着王公武认真地说道:“两辽就拜托子杰公了!”
王公武对着燕行云展颜一笑,“老马尚健,殿下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