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6章 一五五四章 新老东洲人(2/2)
周管事没再接话,把刨子塞回他手里,拍了拍他肩。
城中村普查这差事,蔡贤给天孙永禧、高兆基、林秀兰各塞了两个人,叫他们分头去跑地头。这所谓的「城中村」压根不在城里,全落在大水湾外围的坡地上。米沃克、奥隆、迈杜、约库茨四家部落划了保留区,偏偏交界处这几年自然挤出了四个聚落,移民们顺口就叫「城中村」。
走在奥隆人村口,木屋里探出个妇人,怀里搂着个奶娃。天孙向里安憋出一句生硬的奥隆语招架,扭头低声掐了天孙永禧一把:「奥隆人犯忌,千万别摸小孩头!问话别往人家屋里死看!」
天孙永禧收回眼神:「我是来登记人口的。你家几口人?想换啥?」
妇人迟疑着把娃往怀里缩了缩,拿生硬的汉话硬崩出一个字:「盐。」
高兆基去的是约库茨人的地盘。这帮后生年轻气盛,空地上几个后生正摔跤混战。塔卡·图普纳站在旁边看戏,见管事来了,冷不丁用汉话甩出一句:「我们的人不用登记。自己管。」
高兆基啪地把名册递过去:「不登记,以后不给发盐。你自己掂量。」
塔卡·图普纳瞪了他几秒,一把抓过名册,拿炭笔在上面刺啦划了几个约库茨语的谚文标记。高兆基看不懂,但也猜得出那是名字。
林秀兰跑的是米沃克人的聚落。蒂基·莫科这老头没在,就他七八岁的孙子蹲泥地上拿树枝乱划。林秀兰凑近一看,居然是个「安」字,歪七扭八的,可偏偏笔画全对。
「谁教你的?」林秀兰蹲下问。
「蒙学。」孩子抬起头,「爷爷送我去的。他说学会汉话,以后跟明人做生意不吃亏。」
林秀兰翻开名册指着「蒂基·莫科」那页:「你爷爷呢?」
「放羊去了。」孩子朝北面山坡一指。
林秀兰拿笔在名册上记下:米沃克聚落,常住约四百二十人,儿童一百二十多,蒙学在读十一人。合上册子站起身,她朝北山打量了一眼,远方的山脊线上,隐约能看见一小撮羊群在慢慢移动。
出了米沃克村子,她又往迈杜人的村落走。卡瓦·希亚波正在村口修他那艘独木舟,听见脚步声一抬头。林秀兰拿迈杜语问他:「你家几口人?」
卡瓦·希亚波停下手里的活,闷了半晌,拿迈杜语回道:「七口。俩老的,三个小的。」
余五婆带着奄美光明寺那两个住持,从码头一深一浅踩到了城区正中。她手里那串琉璃念珠转得飞快,每走几步就定住,抬眼瞄瞄天,低头踩踩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穿过一条正铺石板的小窄巷,尽头豁然开朗——全是齐膝高的杂草。旁边戳着棵老橡树,巨大的树冠把大半个空地全罩在阴凉里。余五婆往树下一戳,眼皮子一合,不动弹了。
过了半晌,她睁眼,指着脚下对身后人说:「就厘搭。」
俩住持眼珠子瞪得溜圆,一个忍不住嘟囔:「长老,不再去别个宕儿瞧瞧了?」
「不看了。」余五婆指指那橡树,「树是现成的,底下地也平。光明寺不立什么高门大殿,能有个给路人歇脚的宕儿就够。」
她猫下腰抓了把湿泥,在手心里碎碎搓了搓,又扬手撒了。从怀里抠出一块揉皱的布摊在地上,那是她在奄美就绘好的布局图。指头往图上标「树」的地界重重一压:「这橡树留拉着!殿建树后头,门朝东扯。窗户得往宽了开,透光!这宕儿南边是金山蒙学,北边是商站仓库,光明寺夹拉中间,正正好。」
定了地方才三天,金山光明寺就已经打了第一板土墙。余五婆没雇工匠,自己挽起裤腿带头夯土。信众们七手八脚把船上压舱的碎石扛过来,又去锯木厂拉碎木屑,和着烂泥一铲铲往上垒。路过的淮北老妇张王氏站在路边瞧了半晌,没吭声,回屋扛了把锄头就加入进来。余五婆斜了她一眼,啥也没说,直接把木夯往她手里一塞。奄美来的老住持净光蹲下抓起一把泥,放在指尖搓了搓,起身拿衢州腔嘀咕了几句。余五婆听完,扭头冲蔡贤吆喝:「净光师父说了,这土就能夯墙,不用费劲外运。土墙木殿瓦片顶,抓紧工期两个月,入冬前必须上梁!」
金山湾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人口从五万往六万八千上顶。永乐大街两侧原本空着的地界,一夜之间落了上百座歪歪扭扭的窝棚。
人群很快各自扎堆。东海道老户全扎在河岸边;淮北后续的难民往城西缩。北海道绿林会老兄弟死守码头,济州岛过来的山东帮则全围着砖窑打转。琉球天孙氏的后生被扔进了守备队营地,耽罗人跟着马安国往马场跑。至于那一堆倭国少女,则被孙玉校打包拉去倭百花营训练。
北条千代分到南区的一间简易窝棚。她钻进去,啪地把包袱往地上一扔,盘腿坐在草席上。棚子狭窄得很,三面竖着薄木板,一面还空着,等明日才搭门板。她翻出那块刻着「心配」二字的木牌,扣在木板的旧钉子上。
她拍拍手走出来,立在门口,看着对面岛津安子的动静。
岛津安子也在收拾屋子,正把余五婆给的半串琉璃念珠搭在木钉上,旁边是她娘留给她的木牌。
狭窄的过道间,两人眼神碰了一下,谁也没开口说话。
张王氏搂着闺女,蹲在地头看着新涌来的人群。她那六十亩地隔壁,又挤进来十来户新邻居。冯石七正挥着锄头在田埂上改水路;郭铁柱领着两个儿子烧荒草,滚滚浓烟顺着风直朝河边漂;柴有根靠在他那座小坟包前,给新来的淮北难民指路:「往南跑!过了那棵歪脖子树,就是分地的棚子。」
天府河上游的河滩上,呛人的烟味和湿泥腥味混在一起。贶二郎跟卢大根带着第二批东海道移民赶到地头,大眼瞪小眼,根本不知道该从哪落锄头。
柴有根坐在歪脖子树下,看这帮新来的抓耳挠腮,拍拍裤腿上的土站起来,手里拎着根三尺竹竿:「都别戳着了!这块地洼,下雨全得积水!先跟老夫来,把棚子扎南边那块硬土坡上!」他带众人划好地界,又指向不远处的井口,「那是第一批打的浅井,水干净,先喝那里的!千万别喝河里的生水,小心坏肚拉稀!」
隔壁田埂上,张王氏抱闺女拎来一桶刚烧好的凉草茶,分给新到的淮北老妇人。她指着泥巴地手把手教:「这地气潮,扎窝棚得搭个架子!底下垫三寸厚的干树枝,再铺草席!要不睡上一觉,骨头缝全是风湿。」
王广海带八百户河东人往北边高地走,看着那黏重发黑的土层,心里直犯嘀咕。隔壁开荒的冯石七扔下锄头走过来,朝土块踢了一脚:「王大哥,高地水脉顺着山势走,硬挖必塌!得顺着老树根的方向走,顺水推舟!」说罢,他抢过锄头,哗哗几下就顺着坡势划出一条引水小渠。
郭铁柱教人辟火道,结果一阵怪横风吹过来,差点把新扎的窝棚一把火给烧了。地头上黑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几十号人骂骂咧咧忙着灭火。郭铁柱压根没空瞎扯,一脚踹开个正准备点火的河东生瓜蛋子,夺过火把直接踩灭:「眼瞎了?!顺风点火,想把咱们窝棚全烧了?!去!往南退三步,给我砍出赤土带!」那后生被骂得脸白一阵红一阵,咬着牙提刀就往树丛里钻。
永乐大街上的煤气灯啪地全亮了,几十盏明晃晃的灯把街面映得通亮。新店铺多半还没支搭利索,就那么三两家抢着把招牌给挂出来了,粮油铺、铁匠铺、布庄都有。街上有人撂步子,马匹往来,一帮孩子叫嚷着乱跑。
这当口,金山蒙学的钟声在暮色里清脆地敲响了。
卢小妹背着小包袱刚从锯木厂下工,溜达到蒙学门口,正巧碰上林秀兰推门出来。
「林先生!」卢小妹一停脚。
林秀兰看看她:「今天都学啥了?」
「算了算田亩。顺带认了十个字。」
「那十个?」
卢小妹赶忙伸手从怀里抠出炭笔跟废木板,当街在木板上歪七扭八掏出十个墨迹:田、亩、水、土、人、口、工、商、学、兵。
林秀兰打量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明天过去再写上一遍。等写顺手了,我带妳认地名,妳家地在天府河上游哪一段,妳爹卢大根那地块的编号,全给我硬背下来!」
卢小妹嗯了一声,把木板炭笔塞回怀里,一转身,一溜烟往南区小跑而去。
三日后,原本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码头终于疏朗了些。蔡贤站在栈桥上,翻开名册,做最后的核算。
「东海道靖康难民:八百户,实到七百六十三户,有三十七户因故留在中途岛。淮北后续难民:一千户,全到。北海道宣和难民:一千户,全到。济州岛耽罗人:二百户,全到。琉球天孙氏:一千五百人,全到。倭国赎买少女:一千八百四十九人,全到。」
蔡贤算盘拨到最后一栏,珠子突然卡了一下。他皱着眉把户籍册翻回前一页,淮北那边报上来的数跟码头出入口的对不上,差了十几口人,八成又是哪个队把半大孩子漏记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懒得再算,把账册往抽屉里一塞。
栈桥村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奥隆妇人送的陶罐,里面装着橡果粉。
「光明寺,三天后奠基,入冬前上梁。」余五婆上了岸,对蔡贤说了一句,便径直往自己的院基走去。
夜里,蔡贤坐在商站二楼的窗前,翻着新整理的户籍册。户籍按来源分册,每册又按职业分页。他拨着算盘,把总数核算了三遍,然后合上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永乐十六年十月,金山湾人口六万八千四百七十三人。田九万八千亩,厂坊二十四座,学堂三所,光明寺一座。粮仓存粮十万一千五百石,另需从乌泽谷运入一万石补足过冬。」
蔡贤揉了揉发酸的眼角,二楼这破灯油烟子熏得人眼疼。窗外下起了毛毛雨。永乐大街上,那些刚装上的煤气灯在雨雾里晕成一片惨白,湿漉漉的石子路反着光。远处,天府河谷的方向,新开的田地里亮着几星火光,那是卢大根他们在烧荒。再远处,北岸的山坡上,米沃克人的帐篷里透出暖光。
楼下司徒芳已经在催了,靴子踩在楼梯板上撞得梆梆响。蔡贤吹灭了桌上的煤油灯,黑暗猛地罩下来,空气里只剩下一股刺鼻的灯油焦味。他摸着黑推门走出去,顺手锁上了隔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