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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苦艾草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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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侧锁骨下窝处约7切割伤;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满满当当一排伤痛下来,看得她怵目惊心,血液仿佛倒流着上涌,撞得心间发寒。

而病历的最上侧那一栏,是一个她无比熟悉,在笔下写过无数遍,挂在心尖的名字——

【姓名:周染】

“请问,是周温亭女士,与周染小姐吗?”

监狱的工作人员犹豫着,轻声叹了口气,将装着衣服的布包还给周温亭。

“昨天下午,乔淮与狱友发生争执,遭击打至重伤,我们已经第一时间送去医院,可就在刚刚,医院那边发来消息……他因抢救无效而身亡。”

工作人员叹口气,伸手拍拍周温亭的肩膀,声音中满是抱歉:“请您节哀顺变。”

周温亭呆住了。

她抱着那个布袋子,愣愣地跟在周染身后,直到被领着,一路走出了大厅,才终于反应过来。

“别难过了,”周染神色淡淡的,试图安慰母亲,“这也是避免不了的…意外。”

谁知道,周温亭摇了摇头。

“小染,我觉得很不安、很古怪……为什么…我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反而……”

她擡头望向周染,眉角叠着细细的皱纹,眼瞳却清明一如,丝毫没有要落泪的迹象。

“反而,松了一口气。”

周温亭喃喃说着,眉睫低垂下去,她伸手去牵住女儿,声音微颤:“妈妈是不是…很无情啊?”

周染望向愣在原地的周温亭,忽然转过了身子,将她抱在了怀中。

很轻,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一个拥抱。周染轻轻揽着母亲,低垂在耳侧,轻声说:“别这样想。”

她说:“没关系的。”

每一个墨字都像是刀刃,像是锋利的啤酒碎片,狠狠扎在她最脆弱,最不堪的地方。

陆悦捂着嘴,长睫被水汽压弯,雾气从下眼睑蔓上来,眼眶霎时便红透了,泪水打着转,却死活不肯落下。

我和她相处这么久,这么长的时间,这

么多的细节,这么多的古怪之处……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从来没有去问过?

陆悦喉咙腥得发苦,泪水将眼眶轮廓模糊,却倔强地抵着,迟迟不愿落下。

女刑警注意到她的异样,方才冰冷的神色松了些许,轻轻走过来几步。

“抱歉,可能是我逾距了,”女刑警问道,“请问,你们认识被害人周染吗?”

陆恒之神色复杂,他用手覆在陆悦肩膀处,力道不重不轻,作为她的靠背,支撑着她。

陆悦点点头,她闭了闭眼睛,用手背抹掉泪水,轻声说:“她…她是我女友。”是我想要牵着手,一直走下去的人。

女刑警颔首,她看着有些欲言又止,片刻后,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口:“我本不应该和你们说。但还是心中梗着,怎么也过不去。”

她摩挲着额角,低声说:“这是我经手的第一件,也是印象最深的案子;而这么久以来,我都觉得判轻了。”

“虽然最后法院判处的结果,是重伤未遂的故意伤害罪,但其实这个结果在一定程度上违背了周染的想法。”

陆悦呆了呆,有点没有听懂女刑警口中说的话,问道:“‘违背她的想法’是什么意思?”

女刑警顿了下,声音愈来愈轻,近乎于叹息般,落在陆悦耳畔:“或者说,她‘计划’的,应该是能让乔淮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死刑的——”

“故意杀人罪。”

画质模糊的监控录像之中,映出了昏暗、阴森的楼梯间,不长的楼梯向下延伸,截停在黑暗之中。

一个男人右手拎着个啤酒瓶,左手则握着张纸,沿着楼梯慢慢向上走。

他来到206紧闭的房门前,先是呆愣般站了片刻,接着用力挥起手——

“嘭”一声巨响,拳头狠狠砸在门上,他双目通红,力竭声嘶地吼道:“开门!他妈给老子开门!”

拳头一下下砸在破损的旧门上,响声震天,灰尘扑扑洒落,铺在泥泞的地上。

几下之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众人还没看清,男人便伸出手,从监控照不到的门中,将一个女孩硬生生地揪了出来。

粗糙的手死死揪着领子,他用力一挥,周染便被摔到地上,脊骨撞上坚硬的水

泥,闷哼了一声。

砸在地上之后,她身子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用手臂支撑着自己,想要站起身来。

乔淮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巴掌凶狠地扇在头颅边侧,她“咚”一声撞在楼梯栏杆上,额间瞬息淌下血来,疼得身子都在颤抖,慢慢地向下滑。

一团皱巴巴的纸被扔了下来,周染耳畔嗡嗡作响,她贴着肮脏的地面,在一片血红之中,望见了纸上的内容。

【邺国大学录取通知书】

血液顺着额头流淌,脊骨阵阵发疼,周染慢慢地眨了下眼,血珠下坠,模糊了视线。

下一个瞬间,衣领被猛地揪起,凶狠地嵌入后颈,周染被迫擡起头来,与他对视。

“谁给你的胆子,谁让你报这么远的邺大,啊?”乔淮暴跳如雷,向她怒吼道,“造.反是不是?!”

校服下的伤口被重新撕裂,周染疼得身子都在颤抖,眉眼却平淡一如。

她神色平静,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乔淮,眼角弯弯,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从来无法反抗,从来沉默寡言,无论自己如何殴打都不会吭一声的女儿……笑了。

“我是年级第一,就算不高考,我的成绩也能报送国内最好的大学。”

嗓中一股股蔓出血来,周染声音模糊,漫不经心地说着:“能去第一的好大学,为什么要报其他的?”

她声音极冷极淡,语调没有一丝起伏,落到乔淮耳畔,讥讽与不屑却满溢而出。

“你真以为这样,就能带着那个臭婊.子一起离开这里?!”乔淮双目通红,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啤酒瓶陡然撞上栏杆,“噼啪”一声撞得粉碎,无数尖锐碎片骤然炸开,骤雨般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衣物被尖锐碎片割裂,玻璃扎入细白肌肤,血渗了出来,滴滴答答地下坠,将录取通知书染得殷红一片。

周染扶着栏杆,支撑着想要站起来,小腹处却遭来对方的重重一击,她喉咙中咳出一口血,颤抖着弯下身子。

衣领被重新揪起,周染没法反抗了,呼吸细的像是条丝线,冷冷地望着对方。

碎裂的啤酒瓶被握在手中,抵上她柔软的脖颈,嵌入肌肤,摁压着脆弱的、脉脉跳

动着的血管。

“不想活了是不是?!”男人狞笑着,眼中怒火滔天,“老子告诉你——”

“你别想去上劳什子大学,也别想带着那个婊.子离开!”他声音嘶哑地吼着,“你逃不了!你没法逃!!”

男人勒住脖颈,一点点地向里收拢,让周染呼吸困难,断断续续地咳着。

饶是如此,她却依旧还是在笑,唇边溢出血丝来,声音轻轻的:“哦,你在害怕。”

“你怕我去国内最好的大学,带着与母亲离开这里,”她笑着,声音绵软,“离开你这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最好两个字乍然落下,似惊雷般炸响,乔淮愣了一秒钟,面孔腾地涨红,似恼羞成怒的兽。

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松开了周染的衣领,用力地,凶狠地,将她向下一推。

周染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踩在了楼梯边缘,身子因不由自主地向后栽去。

嘈杂的声音褪去,刺骨的疼痛消失,平时头一次,她觉得自己是那么轻盈。

像是一根无拘无束,绵绵落下的羽毛。

她在昏暗的光线中,越过以往要走很久的楼阶,一直向下坠、下坠——

“咚”一声巨响,身子猛地砸上墙面,巨大的,汹涌的疼痛袭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好安静。

好安静啊。

“滴答,滴答。”

原本飘散的意识被一点点拉回来,耳边响着微弱的呼吸声,淡淡的,似乎马上就要散在风中。

她慢慢睁开眼睛。

血顺着伤口流下,汩汩地洇湿校服,溪流一般淌了满地,蔓开斑驳的花纹。

朦胧的视线中,放在站在楼梯顶端,将自己推下来的那个人已然无影无踪。

周染笑了笑,头轻轻地靠着墙壁,如墨长发柔软垂落,拂过被血染红的校服。

你真的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你逃不掉的,乔淮。”

她将这句从乔淮口中说出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还给对方。

四周很安静,周染躺在楼梯底层,肋骨被撞断了好几根,却奇迹般的感受不到什么疼痛。

她耳畔嗡嗡作响,身子又麻又热,像是落入了温吞的火焰之中,被一点点地吞噬殆尽。

还差了一点

,

周染闭了闭眼睛。

指节间沾满了黏腻的血,她尝试着动了动关节,慢慢地,竭力将手伸出一点。

指节缓慢地擦过地面,辄过细小砂石,触上了一块冰冷的玻璃碎片。

那是刚刚从砸裂啤酒瓶中落下,一块窄而细长,无比尖锐的玻璃碎片。

此时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红色地毯中,在柔柔倾洒的星点微光之中,像是一把出了鞘的锋利刀刃。

很快了,就快了。

指尖触着玻璃碎片,缠了上去,紧紧收拢在手心之中。

她将尖锐碎片握在手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颤抖地呼出来,仿佛打了一个很冷很冷的哆嗦。

碎片被握住手中,慢慢向上移,移到左侧肋骨处,在细微的颤动之间,对准了心脏的位置。

这是最后一步。

【致人重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故意杀人,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①

这几天都在停电,楼道监控早就坏了不知道多久,保安室也没人搭理,不会有人发现的。

周染对自己说。

哪怕法医鉴定出死因,社会的舆论也会偏向自己这一边,哪怕不能判死刑,也会有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这么漫长的时间,足够母亲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找一份安稳的工作,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至于周染?

为什么要去在意她?

一天,一星期,或者一个月,用不了多久,没人会记得她。

她不过是无数普通人之中的一个,像是一粒尘埃,哪怕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被风吹走,也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碎片尖头抵着心脏,一下下的跳动顺着脉络延伸过来,那是生命活着的象征,碍眼至极。

周染将手腕向外移,在几寸之外,慢慢地对准了位置,接着毫不迟疑、凶狠地向下扎去。

“扑哧”一声轻响,碎片偏了移位置,倾斜着向上划去,扎入锁骨下方,割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力道硬生生地停住。

周染竭尽全力,手腕用力得颤抖,青色血管绷起,碎片却依旧停在原本位置,没有向下一分一毫。

她擡起头,泪水从下眼睑中蔓出,在朦胧的视线中,慢慢地咬紧了唇,“

陆悦,放手。”

‘陆悦’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轻快似铃的声音,说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只是沉默地,安静地看着周染。

只是看着她。

“求你,放手吧,”泪水从眼角滑落,周染摇了摇头,声音愈轻,“我真的、真的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很痛苦,一直都很痛苦,这是我唯一一次的机会,放过我吧。”

周染颤抖着,声音被打断成好几个小节,被血晕得模糊不清,“放过我吧。”

她想将碎片向下扎去,可是依旧有一股力抵着手腕,阻止她继续向下。

‘陆悦’一句话都没有说,轻轻地摇了摇头。

周染闭上眼睛,再睁开。

昏暗的楼梯中空无一人,只有她,还有满地的玻璃碎片。

……还有那些从砖瓦的罅隙之间,透进来的星星点点的光。

像是提着灯的萤火虫,像是海上涌起的无数星辰,不管不顾地向她涌来,违背她的想法、违背她的意愿,冲破层层叠叠的伪装,用力击碎所有枷锁。

“哐当”一声,碎片砸到地上。

周染咳了几声,她擡手压紧自己的腹部,望向着隔壁207刚刚被打开的房门,还有哆嗦地站在门前,满脸惊恐的小洛。

“报警。”

周染冷声说,“帮我报警。”

作者有话要说:【引用】

①《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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