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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关于未来的共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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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胡桃木桌面上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御前会议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二叔开口,声音里的沙哑,把瓦立德吓了一跳。

「你和穆罕默德王子的路线之争,已经摆到了台面上。

风暴眼已经形成,躲是躲不开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穿透烟雾直视著对面的侄子,

「你是家主,塔拉勒系的舵在你手里。

说吧,我们该怎么做?往哪个方向转舵?」

瓦立德靠在高背椅里,指尖夹著的雪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

他英俊的脸庞在光影分割下显得格外冷峻。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阿勒瓦利德预想中的焦虑或者希冀,只有一片沉凝如冰湖的冷静。

烟雾缭绕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二叔眼神深处那抹掩藏不住的兴奋,那兴奋烧得他眼睛发红,连带著嗓音都比平日更加沙哑。

瓦立德知道是怎么回事。

御前会议上的风暴……

除了他与穆罕默德王子之间关于激进扩张还是稳妥发展的路线之争,除了老国王萨勒曼突然罢黜自己子嗣的一切职务、将二代最小的弟弟穆克林亲王任命为第二王储外,还有一项看似低调却影响深远的任命——

他的父亲,哈立德·本·塔拉勒亲王,王族第三代,被任命为第二副首相。

按照王国不成文的惯例,这个第二副首相的职位,往往被视为第三王储的预备席。

老萨勒曼继位后,穆克林成为王储,

届时,身为第二副首相的哈立德亲王,便自然晋升为第二王储。

穆克林亲王,出生于1945年,是开国君主伊本·沙特最小的儿子。

伊本·沙特去世时,他才七岁多。

他的母亲是叶门人,在王室里毫无根基。

这样一个「小叔叔」,要扳倒他,太容易了。

如此算来,他父亲哈立德亲王登上王位的可能性,似乎一点儿也不小。

也难怪二叔会兴奋得声音嘶哑,眼中闪烁著灼热的光芒。

那是对权力巅峰的渴望,是以为家族终于迎来了问鼎沙特最高权力的历史性机遇。

瓦立德看著二叔那副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二叔……」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里响起,「你想想,如果你是老萨勒曼……

你要废掉穆克林,还要顺利地将位子绕过我父亲,直接传给你的儿子穆罕默德……

你会用什么最冠冕堂皇、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事实割据的他手里握著圣训中心的释经之剑,老萨勒曼也会投鼠忌器,所以只能绕过,而不能像穆克林一般打掉。

阿勒瓦利德脸上的兴奋骤然凝固,他愣了一下,一脸茫然地看著自己的侄子,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思路。

「理由?穆克林能力不足?或者……」

瓦立德没等他说完,便叹了口气,吐出一个词,「血统。」

这个词,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他继续说道,「穆克林的母亲,是叶门人。就这个理由,足够了。」

不得不说,中东是个神奇的地方。

在这个以男权为表、以部落和家族为核心的社会结构里,却奇异地保留著诸多源自更古老时代的母系社会传统。

尤其是在论及个人血统与家族地位时,母系血统的重要性,在某些关键层面,甚至大过父系。

母系的家族背景、部落归属,深刻决定了个人的社会地位、婚姻价值乃至政治潜力。

这与贝都因人社会本身强调父系传承的结构,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有趣的对比。

没办法,多妻制下,一个成功男性的子女可达几十人。

所有子女共享同一父系标识,父系血统就成为了公共品,不再具备区分度。

当所有竞争者的父亲都是显赫人物时,『你爸是谁』这个问题失去了筛选功能。

此时,『你妈是谁』成为新的差异化指标——因为每个母亲的背景都是独特的。

这类似于经济学中的边际效用递减:父系声望的边际区分度趋近于零,母系背景成为稀缺资源。

贝都因社会并非封闭单元,而是联姻网络构成的联盟体系,母系背景代表著可动员的外部联盟资源。

一个来自强大部落的母亲,意味著双重(甚至多重)的庇护网络。

父系血统是入场券,母系血统是筹码。

瓦立德自己能够迅速掌控并整合阿治曼部落,其根本原因之一,也在于此。

按照部落的传统与认同,他身上流淌著阿治曼的血,这使他天然拥有了继承和领导该部落的部分法理与情感基础。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常常被忽视的隐性母系特征,却像一把双刃剑,反过来将成为制约他父亲哈立德亲王上位之路。

甚至彻底堵死他自己在未来现有继承法下问鼎可能性的致命枷锁。

原因同样在于血统。

塔拉勒亲王的母亲来自阿治曼部落,这固然给了瓦立德部落的根基。

但也意味著,塔拉勒系的核心血脉,并非纯粹源自沙特王室权力核心一直所属的安宰部落。

更关键的是,塔拉勒亲王的母亲虽然是来自阿治曼部落,但是是亚美尼亚裔的混血。

混血出美女,于是才能成为伊本沙特的宠妃。

而到了瓦立德这里,他的母亲蒙娜王妃,更是黎巴嫩非贝都因人。

因此,老萨勒曼国王若想出手打掉穆克林这个小弟弟,最好的、最无可指摘的借口,恰恰就是「母系血统不够纯粹」、「非核心部落出身」。

这个理由一旦祭出,不仅能合法合理地废黜穆克林,更能像一道精准的冲击波,一石二鸟地也将哈立德亲王,乃至整个塔拉勒系从「具有潜在王位继承资格」的名单上剔除出去。

因为按照同样的高标准,哈立德亲王和瓦立德的母系血统,同样不符合理想的王室核心谱系的要求。

想明白了这环环相扣的逻辑,阿勒瓦利德亲王眼中的兴奋之火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熄灭。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也垮塌下去几分,脸上的兴奋、激动、红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透后的狼狈和尴尬。

他原本以为,借著御前会议的人事变动,自家这一系又看到了问鼎王座的曙光。

那沉睡的野心刚刚被点燃,却立刻被残酷的现实法则掐灭。

半晌,他深深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眼里满是失落。

「所以……我们根本就没机会?」

瓦立德将二叔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二叔,这一点,我们要形成共识,在当前的《效忠委员会法》和『兄终弟及』继承框架下,我们不可能上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必须!在家族最核心的层面!形成牢固的、不可动摇的共识。

在当前的继承法下!我们不可能上位。」

这一次,他说的很慢。

这话一说,阿勒瓦利德猛地抬起头。

随即,他眼中那沮丧的灰暗里,陡然闪过一缕精光。

他到底是执掌塔拉勒系庞大商业帝国多年的实际掌舵人,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侄子的这番话,表面上是泼冷水,断绝幻想,但更深层的意味是……

「共识……」

阿勒瓦利德喃喃重复,脸上的沮丧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明白了。

瓦立德强调的不是「我们没机会」,而是「在当前框架下没机会」。

那么……

如果框架变了呢?

如果继承法改了?

如果……效忠委员会那套「兄终弟及」的规矩,被彻底打破了呢?

阿勒瓦利德看著侄子那张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兴奋,却多了一种更沉淀、更狠戾的决心。

「你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平静下来:

「在当前的继承法下,我们不可能上位。这一点……」

他重复著瓦立德的话,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必须在家族核心层面形成共识。」

不是关于放弃,而是关于认清现实。

不是关于退缩,而是关于……

在认清现实之后,该往哪个更隐秘、更艰难、但也可能更有效的方向,转舵。

叔侄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瓦立德靠回椅背,指尖的雪茄红光重新在昏暗中明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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