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混沌梦域，无尽虚浮（2/2）

他的神念在这片异彩中被拉伸、被扭曲、被重新塑形，却偏偏什么都抓不住。

然而，他终究没能真正碰触到那团光芒的本体。

那混沌的梦域在某个他察觉不到的时刻悄悄碎了，像一面玻璃无声地龟裂成千万片。他像陷进无边的浓雾里，虚虚浮浮地晃了不知道多久。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虚浮和旋转，像被裹进了一团翻涌的雾气中央，连念头都被绞成了碎片。

等到那缕清醒的意识终于慢慢汇回这副躯壳里，让他重新摸到“存在”这两个字的质感时，林川浑身如遭雷击般一震，从床铺上弹坐了起来。

床垫在他身下发出沉闷的弹簧声响。被汗水浸透的床单紧紧黏在后背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每一下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这个梦实在太真了，真到让人发毛。

醒过来之后的短短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分不清现实的边界和梦境的残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在微微发颤，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不太确定，这双手是不是真的属于他。

他在床铺上僵坐了很长一阵子。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也从狂奔降回了慢跑。然后他把两道眉毛往一处狠狠一拧，侧过身子，打开了床头那盏小灯。

开关咔嗒一声脆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

那盏昏黄的灯铺开一圈光晕，先是照亮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平板，然后缓缓漫过床沿，描出舱室里的每一样东西，衣柜、书桌、墙上贴着的废土路线图、角落里码放整齐的装备箱。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可林川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间车长室，跟他闭眼之前明明没有任何区别。

但现在看过去，却好像隐隐生出了些他说不清的变化。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房间，后颈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被通风口的冷气一吹，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总觉着在灯光的边缘、在那片光照不到的半明半暗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一幅画被人偷偷调换了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出的像素。

整幅画看着还是那幅画，但盯着它看的人心里就是发毛。又像是车外的浓雾不知什么时候渗了一缕进来，悄悄改变了什么。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的一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凶机四伏的雾界凶兽原生围猎场。

毫无定规的万丈雾渊气流更迭。

一切潜伏的险兆，仿佛拧成了一只凶兽的吞天巨口，朝着林川亮出它那森寒又可怖的尖利齿锋。

一股股弥散着死寂味道的腥风劈面灌来。哪怕只是对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警示标记，也叫人周身泛起化不开的悚然。

不过，他刚才那句带点退意的话，说到底也就是随口一逗的闲谑罢了。

林川心里清楚。他绝不可能因为这零星几块拦路石，就随随便便把肩上的担子撂下。

活着无非是过渡的旅途，寻到归巢才是魂里刻着的执念，哪怕他早已没了能唤作血亲的人，哪怕那所谓的归巢，门后只有他自己站着。

他默然盘桓了不知多久，半副身板倚在磐石号的集成工案边上，两指挟着王举甩过来的一支粗劣纸烟，一语不发地端详着手中那卷寒雾绝地的雾区地形图。

工案上的定向射灯投下惨白的光圈，把他低垂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纸烟顶端那一星红光，在光影交界处明明灭灭。

少顷之后，韩东开了口。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工案边沿磕了磕，抖落的烟灰轻飘飘落在车厢板上。

“依我看，为把稳妥拉满，发车之前，咱再抱下一辆F级装甲车用来拱卫。把车队规模往外撑到五辆。”

他略略顿了顿，又从唇间吐出一大团浓浊的烟雾，往上加码道：“虽说多添那一辆装甲车，能牵动的实效也不算大。可一旦半路撞上那些身形如山的雾渊巨兽，终归能多供应一些侧翼支援。退到没路可退的境地，也多辟出几线挣命逃生的空档。”

林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慢慢把烟卷凑到唇边，吸了一口。

大比例的F级装甲车辆，眼下都能配设独套的分离式机动侦察车，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这类机动侦察车大多时候都紧固在主力车辆腹舱内部，唯有遭遇极窄隘口需要去前头摸路，或是撞上致命凶兆的关口，才会被抛出去权当一种脱身的器具。

虽说这种机动侦察车的蓄能底子撑不了太久极限速度，但在那储备动力烧干之前，极速冲锋的跨度咬咬牙照样能朝远里窜出个一二十公里。

有些命悬一线的时刻，的确能凭此从绝地里化出生门。

林川心底倒没有涌出任何驳回的盘算。他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接住话茬，却又陡然间记起了什么。他扳过面孔，脱口问道：“韩队长，一辆F级装甲车的牌价可都顶到十五万金纳多了。为了防堵寒雾绝地那五花八门的突发险况，再搭上左左右右一些边角升级翻修的开销，落了地最低也得往二十万去蹿。我这边裤兜里就只趴着十万露了个尖，勉强才够把其余那三辆车的革新费用对付过去。你要是从车队公共账本里再往外匀拨，会不会反过来压伤整个摊子的存活和长势？”

韩东把头左右晃了晃，浮起一抹浅笑。

那笑意倒不是觉得这问题不值一提，而是有种“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释然。

“暂时还算能顶住，没趴下。要知道第一纵队的悬赏班子，始终都像不停歇的水泵一样，从幸存者联盟那头拽拉着委托。截止到眼下，我们从幸存者联盟赏格任务台上刨出来的彩金，累在一处早就拱破近百万的关口了。”

话到此处，他口风一转，又拉了回来：“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款子的绝大头，全都砸在口粮采买和车队嫡系成员的基础薪水下发上了。

终究来讲，格罗斯克城这圈近郊废土的食物家底还是略显干窄，再添上单打独斗的散人幸存者铺得到处都是，出去围猎也很难有像样的捞获。

我们这边又不能太寡恩，让手底下人每天只拿几根硬邦邦的压缩口粮去硬熬日月。所以现在的食物来源，大体上仍是要仰仗格罗斯克城往外放粮。

这也是我们此刻正面顶着的一桩挺坠手的难题。”

听完这席话，林川沉沉地往下压了压下颚。

其实摆在这般暗无天日的废土生态当中，人要撑下去所撞见的最大坎子，数来数去就逃不开两样，吃食，和喘气。

寡淡的净水解决起来反而不算碍难，只不过初始开荒车上配的净水过滤器构造多少有点欠考量。

至于换气这件要命事，只要动力跟得上，一并也就迎刃而解了，在这片核聚变技术早被推至熟透了的迷雾大陆，这一条根本没什么好愁的。

推到根子上，食粮的紧窄低下，仍旧是求活之路最肥的绊脚石。